同學瑪莉邀我課後去人體寫生,我立即答應。大學藝術學會辦的,每人先付費兩英鎊,畫一小時,這種便宜的機會不常有。女模特兒特別高窕,姿勢一流,很專業。今個學期主畫速寫素描,每十分鐘換姿勢,剛開始老是跟不上,未畫完一幅便換過了姿勢,像考試時答案未完趕寫下一題。瑪莉沒有我這樣慌忙,她眼鏡戴得低,舉著鉛筆尖單起眼在度比例。後來我懂了節奏,拿了大線條,取其型捏其神就可以。瑪莉稿畫的線條比較圓潤,我的方直。她偏拘於細著,我則重肌理。我們一口氣地畫,比上課還要用神。
少時從胡洋老師習畫,學費很貴,媽媽見我性好藝術也願意付。我在胡老師那裏主畫水彩,也學過一點人臉素描。胡老師也辦人體寫生,一年只一次,名額有限,都留給師兄姐。今次人體寫生,我是第一次。我猜瑪莉在塞甫路斯也學過畫,她連上課時擺手投足也像個藝術家。可能她鼻子高,總覺得眼鏡放得低,一把長棕竭色曲髮繞過頸,說話挾著希臘口音。女模特兒脫衣前很從容,短頭髮,看上去比脫衣後還要瘦。她問我主修什麼科目,我只說是法學碩士生。她說她叫哈娜,唸國際政治研究。哈娜在今個學期替學會做模特兒,外快十分可觀,每節寫生大概十五六個人參加,一小時便賺到三十英磅。但她也相當專業,像有一個紅磨坊舞女郎在一九二零年代巴黎時興擺弄的動作,要側頭聳肩,手臂向外拗捶,手背向上微折,要維持這個姿勢十分鐘可謂極高難度,她居然動也不動,亦毫不見得僵直。待我們都畫完,她穿回毛衣,在課室外一角獨自含著剛捲起的一支香菸。
回家之後我把擱起的水彩畫筆拿出來吹一吹,因為在這個月,風景剛開始轉顏色,夏日的明麗漸化成秋天的沈鬱,嫣紅紫綠一地黃,色彩上有層次,加上有霧,最好畫水彩。而且十月開學的繁務剛過,又未到聖誕新年的喧鬧,之間夾著的這個月最寧靜。閱讀週將至,與室友一早約好,星期六搭便車去一趟歐洲,目的地是立陶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