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美娟校長

楊美娟校長的樣相,從我就讀九龍塘學校的日子到現在,看上去仍是丁點沒有改變。比起前任的黃潔蓮,她臉貌親和寬容得多,笑起來眼睛總合得瞇𣉢的。望見她,就回想起許多歲月。

九龍塘學校是一所很特別的學校。我讀小學的時候,香港還未回歸。那時候不談什麼國民教育,也沒有普教中,但校園卻處處凝散著一股民國遺風。校舍為雙四合院瓦頂平房建築,中堂上有一幅從右書寫的校匾,以民國紀年落款。明明是英文學校,社會地理科學健教美勞,通通用英語授課,中文和中國文化卻能教得如此徹底。四字精練的校訓,文言的校歌,用國語來唱 — 對,那時是叫國語,不是普通話 — 「九龍山,勢巍昂,九龍塘,龍潛藏。鍾靈毓秀,薈萃一堂。琢磨砥礪,日就月將。幼學壯行,我校之光。智仁與勇,光大發揚。作蒼生之霖雨,為邦家之棟樑。」

一年級的時候已背唸許多唐詩。高一點年級,每位同學須帶備一本厚厚的成語辭典,每早默寫成語。小小年紀,除了乘數表,就要認識什麼是歲寒三友、四君子、三從四德、四書五經、五倫、五育、六藝,到開門七件事,甚至天干地支,早已背進腦子裡。教音樂科的王美莉先生,上課除了唱紅河谷這類,也會選唱黃友棣的歌,間中還自豪地提起她師公好像是唐滌生的逸事。還有呢,手冊上老師會在功課頁蓋上紅或藍色印章,令老師的名字化成了一種篆體的記憶。現在還記得,小一甲班的那年,班主任叫陳靜思,長頭髮,寫黑版放粉筆之間,會輕輕托一下文青金絲眼鏡。

問一下當年教 English Oral 的Mr. Piper 和 Mrs. Spangler 仍否安好,楊校長透露,兩位去年剛過身,終亨九十幾歲。Mr. Piper 是退役英兵,老人家上課穿蘇格蘭絨西裝領呔,因為局部耳聾,上課聲如洪鐘,當年就要從幼訓練學生中英俱佳。在殖民地的時候,完全沒有所謂身份認同問題,中國人的觀念傳統有根蒂,同時強化英文能力,融匯西學,讓小孩子對這個開放的世界有了興趣,就是成功的香港教育。什麼是國民教育,怎樣定義,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升一下旗,又或者由像馬頭涌官立小學出身的吳克儉和他的教育官僚部屬來決定的。

現在回到校園,會發覺天花原來是這樣矮,書桌是那麼小。司令台兩旁的大洋杉早給据去了,動物園亦因為禽流感被拆走,現在卻多了電腦實驗室。那一塊草地硬地操場,在我剛入讀的時候,還是一片沙地,後來才重鋪。早晨八時零五分的早會,同學們整齊列隊,仔細看的話操場上還可以見到當年和我一樣穿白短恤衫小綠褲子的青臉紅唇在童年過境香港的白先勇。而白崇禧將軍的汽車就一直在金巴倫道守候。

走出校門的長廊,聽見下課的響鐘聲,小學彷佛是人生中最長的歲月。但歳月總是美好的。一年趁著中秋晚會重訪校園,走廊一如地高掛著燈籠,望見小同學們興高采烈地仰頭猜燈謎,浮憶起當年在典禮台上揮着手唱的國語畢業歌最後兩句 — 「九龍塘,上門牆,可堪來日思量。為語少年同學,我如遊子離娘」。

竹苞書楼

離京都書道文儀老店鳩居堂本店三所鋪頭,有一家叫竹苞書楼的小書室。門口擺放一大堆舊書雜誌,隨手也可以翻出許多漢字古舊書冊。今次來找到一本名為皇國州名歌的舊書帖。線裝,非常殘舊。封面的書名所用書體為篆書,首頁的書名用隸書,弁言用行書,正文楷書,末段補注為行草,字體有別而看來相當恰當。

讀內容「日出先照六十六,州分五畿七道目,山城皇基萬億年,其初大和亦輦轂」。心急掀去末頁看最後兩句「四海一家無覬覦,文炳武耀照邊隅,歌成只便兒童誦,不免大方輙胡盧」。幾乎可以確定,是類似千字文的題材。千字文在日本韓國等地一直是流行的字帖,不過這部句賦七言的皇國州名歌就似乎更有趣。讀下去便發現,它更像一部關於日本的國家史述。立刻上網搜尋,竟然找不到這部詩著的內文和相關文章。書頁印上,文化丙子暢月新鎸,米菴先生撰書,小山林堂藏版。讓店東對照一下年份,和曆文化丙子實為一八一六年。但根據店東指示,此為字刻的年份。書冊出版應該在明治十三年,即一八八零光緖三年。難怪有些書頁已部分褪蝕,中間的詩帖幸好保存無缺。我對日本歷史一竅不通,毫無概念,本亦無意去讀。但見眼下如此難得的資料,又可為楷書練習,問過價錢,立即買下來。

又有一本,薄薄的,是鄭板橋的漁家樂舊書帖,民國四年十一月再版,上海文明書局發行,各省中華書局代售。不知此書是如何傳到日本,對鄭板橋的字也確實沒有新興趣,反而書中有許多引人入勝的小資料。例如民國初年發行和印刷的公司:進步書局、文明書局、中華書局,並它們各省市的分售處,還有各種字帖之當時價目,在書中均有詳細交代。

一日如果無所事事,把著一些就夠探個半天。不少是受好買覓舊書的家父影響,能捧著上百年的老書本,讀任何內容永遠多了一份故國神遊的幻想。無心人看是一執廢紙,有心人讀卻是一世紀的炮火聲、革命和它們所附染著的紅的永恆的迷思。

草津教會

適逢三月八日,平生首次參加婦女查經聚會,由草津教會的高橋牧師主領。小組見有外賓,一於取消原來的查經環節,爭取大家交流時間。高橋牧師植草津服侍二十多年,牧養社區中的基督信徒。教堂會眾寥寥,在神道和儒佛千年當道的日本毫不出奇。高橋牧師對上主忠心耿耿老不言休,一直努力開墾這片福音硬土,令人佩服。

到午飯時間,婦女小姐怎會沒有膳食,言話間突然捧來一隻熱鑊,幾個婦女三兩下功夫,向各人奉上一頓便餐,有汁煮野菜,紅豆米飯,味噌湯,還有昆布鯛魚卷。清茶不絶,但總須上路,謝別了婦女,下午由千鶴子女士負責招乎。千鶴子女士盛情,要載我們到琵琶湖參觀。她七十多歳,個子小小,瞇著眼睛開車卻零舍快手利落。我們去逛湖畔的博物館,千鶴子氣力夠好一路陪同。行完又邀我們到她附近的住所小聚。她夫姓荻田,丈夫去世二十多年,門牌還一直沿用荻田家。進門後又一輪沏茶豆沙餅的招待。她英語靈光,與我們說起上主恩典保守,使她自力撫養幼時不幸半身不遂的大兒子。大兒子後來越過困難,發奮圖強,最終當上了精神科醫生。千鶴子特地拿出一則剪報,指著坐在輪椅上穿白袍的荻田先生。原來當地報誌也報導了這個勵志故事。平平的一個日本老人家,身肢變慢了,但活得讓人看得出裏面那個年輕風發的女子。

像早上婦女小組唱聖詩,幾個人圍坐起來卻唱出教會大同的味道。高橋牧師說,聖詠是信徒的共同語言。令人想起使徒信經其中一句,我信聖而公之教會。香港信徒包括我,對教會常抱著一種堂會獨立觀念,執重宗派會禮之別,對於 Holy Catholic Church 之所謂 Catholicism 的重要認信和教會觀,還不及一首用日語唱出來的奇異恩典感覺深刻。

元宵

年初十五,在家裏吃湯圓。祝福在手機上傳來傳去,但話句一式一樣:祝你元宵節快樂。

由新年快樂,元旦快樂,到重陽節快樂,端午節快樂,中秋節快樂,我聽過,還有清明節快樂。中國人的節慶祝語,一併跟隨英文,用上洋化的一句,祝你有個 happy 的 festival。無論甚麼節日,一味祝人快樂,國人的傳統節日底蘊都褪失了。

說到元宵,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中國人的情的對象,首先是那鏡月,然後才到月色底下投照著身邊的佳人。元夕夜燈會的花市,紙燈籠高高掛著,眾人都挑盞小花燈。燈籠很重要,它照亮昏暗的街和旁人,也把國人對情的熱烈用一紙薄薄的禮教包封克制著,更見得樸美。紅樓夢賈府的「賈」字,看上去就像個掛燈籠。你說對嗎?今晚適逢月滿,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我們戲遊,猜尋,嬉笑,暗香盈盈,燈火闌珊,一切點到即止。

國人在所追願的,往往超越片刻歡𣈱的境界。元宵甚至中秋,說 happy 不是不好,但想深點,面對著一切抓不住的人世事,對比快樂,倒不如一刻難得的圓融,和對彼此克己地追求仁禮的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