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壞了數年的谷咕鐘送去整修。兩年前聯絡過葉師傅，後來日子忙鐘便一直擱着。前時趁搬家，把鐘送去葉師傅處看看。

葉師傅修過四十多個谷咕鐘，此鐘他說是最大。全香港僅他會修，他不修，就得把鐘送運回德國。謂有年在法蘭克福路過鐘店買下的，算圓了孩童時的願望。谷咕鐘款式主題諸多，一般只有會報時才咕咕響的布穀鳥。我的還有每小時會跳舞的村民、轉動的水車和一對接吻的小情人。轉動時會伴播幾句 The Happy Wanderer 或者 Edelweiss 音樂。後來添放了在倫敦攝政街玩具店買的一隻小綿羊和一隻邊境牧羊犬。放羊和犬倒是離題萬丈，但貼合我家寵兒。

破壞純粹是有人不慎粗魯拉下砣鏈所致，如細用得當，鐘可從容無損的行個大半世紀而不差分毫。全世界會造谷咕鐘的地方只有德國和瑞士，看得多就能區別。瑞士的鐘會明顯標示 Swiss Made 和紅白十字國旗。這些製鐘的工匠長居在黑森林的山區裡，許多是代代授傳，造工精細。他們一生只要作好一件事，就是雕製螺絲部件，待到能埋案嵌鐘，只少得花二十七年。這精神很像日本的壽司師傅，和日文說的 Ikigai。

葉師傅花了一整周日夜成功把鐘修好，我道謝萬分。他少年時從上海來香港，修鐘錶數十年只為興趣，並非正職，也不為幾個銅鈿。管你戴勞力士伯爵柏德菲臘還是江詩丹頓，他能修也不一定願修，反而樂見的是有心人。

他告訴我，一次一位老太太送來一只名貴的古董限量勞力士，連勞力士瑞士的廠也不給她修，他望見她看著她父親給她的錶不再轉動的落寞神情，就大膽花上數月給她修了。

又一次，有個女人攜來個塑膠卡通青蛙仔電子鐘要修，他堅拒說沒有零件，後來她幾次登門來央他，才成功打動葉師傅，把他家中許多電子鐘的零件拆下來弄。

這女的特別著緊這個不值錢的膠鐘。原來二十年前，是男生在他首次領薪後買給她的。由那天起，「青蛙仔」便一直伴著她，雖然二人後因為移民分開了，但青蛙仔彷彿成了那男生的化身，每天鬧她起床。直到鐘不再響動，女到處找去修理，藥石亂投，但無人肯修。她並非對男生眷戀，而是舊物載情，而男生這些年對她的關心未變，心上仍是那二十年前的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