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

來馬尼拉,就騰個晚上探老朋友蘭。數年不見,他開車來接。

「還是這車啊?」我問。

「公司給的,仍跑著呢,哈哈。」他笑道,握緊軚盤。看他外貌身型毫無改變,仍然肥胖得很,那副眼鏡不合乎臉型比例,永遠笑咪咪。

「夫人安好,孩子幾歲了?」

「她未捨得殺我,小豆快進大學,哈哈。」在舊部門跟蘭共事那年我才二十八,人生輕鬆。

「你怎搞仍一個人的?噢,約翰」蘭很失望。蘭常說起他家的軼事。我當年曾問過他,怎知道人生的唯一。他一笑說「你會知道的,哈哈。」

他工作以外很會投資,現在還搞起地產來。「菲律賓地便宜,我才在八打雁海邊買了兩萬平米,蓋了間大別墅,泳池有五米深,哈哈。」他給我看照片。

「本來沒有道路,我入紙申請,租了機械車,把它通了,鄰居大樂。別墅可住十多人,五分鐘行到海灘,灘主是我顧的管理員的老公,以後用作旅店,振興當地經濟。我未賣的話,你們來就你們住,哈哈。」「那快就賣?」「當然賣,利潤可返倍,怎麼不賣,只是家裡那個心軟,哈哈。」照片中的別墅真不錯。

「你也買吧,做投資。」他認真說。「我賣了又會蓋的,若小豆將來到美國修學,我也能供。」

「小豆想修哪門科?」

「工程,不像我,哈哈。我當律師,我媽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哥做神父,媽高興得通街宣揚,哈哈。」

「現在案子真不容易」我說。

「小豆媽也是這樣説。讀書的時候,她比我聰明多了。哈哈,找天來我家吃頓飯,現在先帶你出去吃。」

點滿一桌燒烤,有一味叫「士色」,實蛋黃醬炒雜燴,有豬腩豬耳土魷雞肝加辣椒洋蔥,是我比較喜歡的菲國菜式。

「這頭在法院附近,官爺們常來的。明日是聖灰日,開始守齋,不賣肉了,賣魚,魚可照吃,哈哈。」

「我見告示,商場也可望彌撒,這也行的?」我問。

「當然行,人不進入聖堂,就讓聖堂進入人群。哈哈。」

菲律賓的馬路亂象,有時只比印度好一些。蘭開車送我回酒店,不知怎轉,一看迎面數十輛車的燈光照著正要駛來。

「嘩,哈哈,你怎開車的?」我看傻了,他還施施然。

「噢,這路不對,哈哈。不怕,檢察總長是我同學,哈哈。」

河內

返抵河內,時辰尚早,小秘書不願我待在機場工作,著當地助手濤送我到市內老城走走。以前來過河內,有看頭的都看過,然想到當年詩人革命家汪精衞在此地曾險遭刺殺,一於沿資料向事發地點找去。

汪精衞的故事最近在網絡又鬧得沸揚起來,又新書出版,又評壇講座。汪之一生傳奇,文采堪絕,氣宇非凡,若沒有那段困難的日子,早光明地立記史冊。今人對他多是同情的。

當年汪於河內不死,因由説得層層成疑,有話是蔣介石根本不欲也不敢除。受遣的精良的軍統密探竟下錯毒手,最後死了個汪的秘書,全國軍民看著,心裡有數,蔣已達成目的。若真如此,那麼以後南京的事,應算蔣也有分。

史載,汪被刺的地點就在他在河內高朗街廿五至廿七號的府第。上網搜尋,竟無從得知高朗街現今的實在位置。那老房子看來早被拆卸,幸搜到高朗街的法文原稱 Rue de Colomb。告訴濤,濤即在社媒廣發問朋,才知高朗街就是現在的 Pho Phan Boi Chau,即潘佩珠路。濤說,這街離市中老城區不遠,行路不過十五分鐘,但已重蓋成新,街號亦別於昔時,實難找矣。據汪外孫女何氏最近説法,網上標稱的房子圖片皆誤,無圖又無憑,只能放棄,去老城吃飯。

途經粵東會館,駐足看,原來孫文也曾擺轅此處。匾額有記,民國九年會館復修,朱門刻上國富民強四字,現為一所現代藝術展覽館。辛亥革命成功前,越人潘佩珠就曾在此處會見孫中山。

越南粉

提到越南菜,通常只道越南河 Pho,而無甚說及更美味的越南粉 Bun Cha。Bun 像米粉,如我們常吃的米線,但更幼軟。Cha,稼,其實是燒香的肥豬肉。越人隔天吃之,見於早午兩餐。

天下美饌,有值得乘飛機特往品嚐的。不用米芝賞蓮,此越南粉也絕對可抵一套來回機票。濤在三十六街坊帶我去的 Bun Cha 館子,最平凡不過,坐滿小小一室。先來小吃,有炸蝦餅、炸春卷,沾清澈的魚露糖汁。

然後來 Bun Cha,一小碟米粉,伴少許灼燙過的芽菜,放進湯裡吃。湯裡有燒香的肥豬肉、牛肉、魚和豬肉混成的煎肉餅,還有醃蘿蔔、青檸和少許蒜粒辣椒。旁放一籃香葉,有嫩生菜、金不換、香薷、牽牛花、薄荷、紫蘇葉、洋芫荽、毛翁、香蕉花,任君摘放湯中,夾成一碗寶物。

先喝一口湯,湯色翠,鮮甜極致。燒肉香,各材料在湯粉中配合,吃過便想著回來。香港有 Pho ,有 Banh Mi,卻似乎無吃 Bun Cha 之風,若把那館子幾個廚婦顧過來,連湯底食譜,不用重本經營,賣越南粉也必是一門可觀的生意。

在越出席分公司的年會,招待的幾乎每頓都是海鮮。對他們的海產無甚興趣,質素也不如香港的好。但其中有一款貝,他們叫血蚶,就是我們叫的螄蚶,一大盤子,擘開來吃。上周在泰國也見到。以前在上環上班,孖沙街有間新加坡菜館的咖喱叻沙裡有螄蚶的,特別喜愛。後發現九龍城的葉盛行也有瓶裝賣。越南人還吃蝸牛,大抵是法國人傳去的,但烚熟來食。

越鳥巢南枝,人在道上,又是百般滋味如往日。棄捐勿複道,只好努力加餐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