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學回憶錄

公餘暇閑,讀木心的《文學回憶錄》,一書四冊,一掀就不易離手。事緣某大律師力薦推崇,讀後如拾瓊瑰。我不是念文學的人,也對文學方法研究一竅不通毫無興趣,只是喜好文字背後的故事和作者的性格和用心,就這一點,我永遠有無限的好奇心。

天下鮮有如木心之博讀者,文學作品讀不多也不緊要,此書提過的作品根本不可能讀透,木心是在寫人。他認為,文學就是人學。看文字就能學看人。四冊的書涵蓋古希臘羅馬史詩、中國印度的古詩賦、中世紀至十八十九世紀歐洲文學、以及二十世紀現代文學,包羅哲學宗教和藝術。他劈頭就說,這部文學史是他自己的文學回憶。每個時代都找到精神血統、藝術親人。完全是個人的。我想,就像一個老饕說一尾魚,他吃盡了世間烹魚出來的味道,然後說魚甜。魚我們是吃過的,甜也是可以明白的味道,但老饕既說魚甜,就引人入勝了,因為我們未嚐盡魚能怎樣甜。生切,燒烤,炆煮,抑或清蒸,一個甜字豈無分別,文學如是。

當然,木心也評論希伯來的新舊約聖經。從俗世文學的角度說,任他怎道,辭藻多豪邁壯麗,看法如何精辟獨到,以信徒之見,他還不及一個見識少陋但心靈有上主的人去讀來得美。大衞所羅門的詩篇箴言雅歌所以美,以賽亞耶利米先知書之澎湃,是因為它不只是文字,而是生命的道活活在它裏頭,神的話語喚發人心,心誠則靈,叫人從聖。

木心說,他是個拙劣的、於心不忍的無神論者。他奉尼采,但介懷尼釆特登斷言上帝已死。他好耶穌,不情願耶穌過時,但心裏只視耶穌為藝術的高峰。他單愛世人的情操和宣揚的道理,就只如希臘神話中飛出迷樓的米諾陶洛斯那雙翅翼,飛得很高很高,但最終太接近太陽會翼斷而摔倒。由是,他這樣說,「從藝術的價值判斷,耶穌是「成了」,從人生的價值判斷,耶穌愛世人是一場單方面的愛。世人愛他,但世人不配。」我很喜歡他接著的一句「二千年來世界各國的愛放在天平這邊,天平的另一邊,是耶穌在十字架上的絶叫。」木心寫出了,但他還是不相信不明白。

登天底下的哲學險崖,不及心靈隨然而帶決心的一躍,如聖經箴言話:「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認識至聖者便是聰明」。從尊敬上主開始,先得宇宙觀,然後世界觀,到倫理道德觀,至人生價值觀,整全無缺。與木心精采但從世的論述相比,截然不同。

好書仍是好書,尤愛現代文學的一冊。作品是讀得少,但他說得魚很甜很好吃。我對不同主義流派分析仍然無甚興趣,天婦羅還是白酒煮不重要,魚怎樣味道才是。維珍妮亞吳爾芙就是維珍妮亞吳爾芙,羅倫斯是羅倫斯,是否意識流或意象主義又如何。

更喜歡書名特意提及的年份 — 一九八九至一九九四。那個是什麼的年代,何竟家國飄零,當時的知識份子各自心中有數。但是一羣旅居紐約的他們,在八九與九四年間,辦家庭聚會,木心講課,陳丹青筆錄,個人文學回憶,評人論己,竟自成一部文學流於後世。

商務印書館有賣此繁體四冊版。若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版本,全書用簡體字,讀不安樂,亦只分上下冊,不便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