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鄉

平生首度回鄉,由四叔顯州帶路,拎備四嬸年前從鄉中堂大伯父顯章取來的族譜謄本,以便考祖追遠。余祖藉清遠珠坑橫塘,但據族譜所記,二世遠祖如綺為大明辛丑舉人,庚戍科特賜進士,飲受四川新寧縣正堂,本來在四川當官,並不在廣東。按族譜時脈推算,則二世中舉時該是明朝第一個辛丑年,即為公元一四二一永樂十九年,時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直到三世祖先一才由四川到懷集下廊居住,後遷到桐油園生四世。四世尚伍再由桐油園到龍灣生五世師祐。族譜有注,龍灣即清遠石沄。是直到七世祖子昌,才由龍灣下到橫塘落藉。至於四川之前鄕在何處則未可考。可知的是,由四川本居到落藉清遠共經歷過五代。

此行先到橫塘祖地拜會在鄕的遠房親戚,堂大伯父顯章和堂五叔父顯祥來迎接。他們是我父親的堂兄弟,出於大伯公文浦和五叔公文基。爺爺文樂在一九四八年即解放前一年𢹂嫲嫲隨三伯公文汝走難來港,落戶牛頭角臨時七層房,那年才二十八歳。顯祥叔的大公子興廣也來,他是我興字輩中年紀最長,千金都讀小學了。比我大的,還有三伯公的孫子興泰,但一家早年從香港移居外地,已無甚聯絡。

在祖屋顯章伯拿出嚴藏於家的宗族譜正本。說是已超過二百年歷史的絲裝古冊,霉霉爛爛,歷過水淹屋塌,許多書頁已部分蛀腐,看不清了,幸而人名大抵清𥇦。書封名為宗知部,還留下來的首頁有文,嘗試附上標點解讀「⋯然顧九族之遙,雖不可得而譜,而一本之親,又烏容泯滅耶。爰上從別子為祖,繼別為宗,順而下之,至於子孫,旁及昆弟。凡屬一本之內者無不詳為譜,而九族之遙,亦從斯可約畧推詳焉。於戲木有本,而水有源頭⋯」此文前後想必還有頁數,可惜已脫落不知何踪。

從前只看過謄本,現在手上有正本就必須伺機細考。小心翼翼掀著一頁,把縐角仔細按平,讀著發現許多以前解讀謄本時的錯誤。首錯,誤測了二世祖上的時代。由於是一直到十二世祖國棟才有列明祖上生終年日時晨,對上的唯靠推測。因二世之頁有注,其舉中有云是從南海,諒其時清初明末未分故未得詳。而謄本處記及十二世生年不清。但現在憑正本可以確定,十二世生於順治己亥年八月十四子時,即順治十六年公元一六五九。而二世至十二世相隔十代,就算倒推到明末崇禎與清初關外皇太極崇德相疊之年,相隔順治末年,亦不可能有過十代。此二世中舉的辛丑年亦不可能是萬歷二十九年,因距十二世生年只有一個甲子。故最為可能就是回去四個甲子的永樂十九年。我輩為二十二世,以出生於八十年代計,離十二世國棟又相隔三百多年,這樣算十代就差不多了。另一錯誤,是高估了十二世祖國棟的年歳。國棟公在謄本的生年寫得不清,只知他生於清初順治,經歷康雍至乾隆丙辰元年才終。但現在據正本以順治十六年來算,他不過七十八歲。

看完族譜,就去祠堂。離祖屋不遠,祠堂的前地仍然是一大片農田,以外貫有河溪,看來是風水之故。聞父親少時回鄕,村裏還未治水,一度要攀纜渡河。祠堂固是採傳統四合院佈局,門樓則修以西洋風格,內堂寬敞高大,依然一派氣勢。可惜新中國以後,逃不過文革洗劫。現在堂室幾乎盡空,門牆凋零斑駁,昔日風華什麼都沒有了。顯章伯憶述,他年少時見過文革前的祠堂祖宗牌樓上的巨型百花木雕。說是有一百隻不同型態的雀鳥木雕為飾,譽為百鳥歸巢,文革時被一下拆掉。所有玉龕寶物盡毀,神樓的兩柱石刻對聯,也被紅衞兵刷平,並紅油印上:一切緊跟毛主席,一切想著毛主席。祠堂的前樓在日蔻侵華期間曾當過縣中的臨時私墊,當然,文革以後,詩經四書就變成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教育與生產力相結合。牆上塗上毛主席的真言「团结紧張,严粛活泼」。

一切與舊時家勢有關,祖輩雖居鄉農,仍然是有識之士,數代為縣中名醫,太爺啟棠醫生如是。嫲嫲家鄉清遠石馬,當年在鄉是千金嫁進醫藥世家。聽伯父說,她白家解放前在縣城威震一方,她父親白遠嘉又叫白月初在清遠城財雄勢大,銀號貨藥兼辦,甚至有帶槍的私家軍隊。聽見解放軍兵臨的風聲,漏夜逃亡南下直到香港,帶不走幾錠銀。他眉凶臉惡,又嘴刁好補,爸爸説他兒時每禮拜幫他公公買三蛇酒喝,零舍驚恐。但白太公惜學如金,重視材育,知道爸爸年少讀得到書,在香港再窮的日子,也花錢贈送過一支好筆。或者這些少也是讓嫲嫲嫁進書生門下的原因。聞說其他白氏親人,逃的逃,逃不了的在反右時遭受槍斃。

歷史如此,往往就是一個人一刹那的意念改變命運。想白太公若不逃,大地主必被厲害鬥死。二十八歲的爺爺決意隨他哥哥𢹂妻逃來香港,初時日子雖然窮白艱辛,但總有一面在深圳河飄揚的米字殖民旗,擋住上面許多浩災劫剎,造就了以後子孫自由平安。同輩親人留在大陸,走過來又是一番故事。時也命也,此等事直教人唏噓。蓋觀人之命道,風雨追趕,冥冥之中有天意。

喻家廚房

結束西藏之行,回程由拉薩飛往成都轉機返港。特意在成都待一個晚上,要吃喻波師傅弄的菜。下午甫下飛機即打道直到喻家廚房。電話中喻蓉特意提醒,喻家已從窄巷子搬到天府新區,離我江邊的酒店遠。不怕,成都我懂時識路,晚一點回去便可以避過交通。吃了十天藏餐,此行已決,讓小喻告訴師傅,今晚我什麼都吃。

小喻著我先來洗臉休息。喻家就在天府蔚藍卡地亞小區的一幢頂樓三層相連別墅。地段矜貴,門衛深嚴,這裏絶非一般人能進入的。到埗後小喻讓我先更衣在小廳休息。我直接到廚房看喻夫人備菜。五時夫人已忘著準備食物盛器。連我這獨行客,今晚只有八個人在喻家吃飯。喻師傅從另一邊廚房出來,他知道我去過悟園和玉芝蘭蘭桂均師父那邊吃。七時開飯,先來六碟涼菜,有椒麻核桃、鹵豆乾、醬蘿蔔、椒油蜜瓜、酸豆角、甜茄。這核桃絶對是夫人手藝,她特別把衣逐片逐片剝掉,只剩下白色的肉,說是合季節的佳果。涼菜味味精采,忍不住話要比蘭師傅的好吃。話落,喻師傅似乎不動聲色,夫人就偷朝了喻師傅一眼。

說到喻蘭兩位師傅,系聞名全國的川菜大師。據喻夫人道,兩位師傅和夫人早年同在國營的蜀風園川菜館工作。當年的蜀風園早而不復,如今兩位大師各立門戶,在成都開私房菜有個十年了。一般成都人不以為然,其實散落全國當川菜總廚的許多都是喻蘭兩師的徒生。喻師傅見我興至,贈我一壺他自己特選的花雕紹興酒,說是他最喜歡的,用陶製杯皿坐熱,送下一小份鹵豬耳。我哪識得分別,但好酒總可叫人舒服。吃過例牌叫案頭清供的酥皮肉鬆小點後,熱菜逐味端上。第一味是酸菜魚翅,夫人事先警告辣味驚人,果然一吃嗆口鼻涕直流,向師傅大竪拇指,好食好食。接下來一杯南瓜蓉素燕窩,即是冬瓜。下一味涼粉鮑魚,也是辣的。喻師傅話,他不敢學蘭師傅一樣煮廣東乾鮑魚,他的鮑魚是新鮮的,煎香到半熟配豆瓣醬吃。他的豆瓣醬放在露台的兩個大瓦缸中,夫人指,是師傅數十年的基業了。這道鮑魚,配一小杯鮑魚腸清汁,喝完神奇的辣味盡清。今晚的菜還有芙蓉兔米,白菜餃,藿香黃魚,刺蝟麵包,炮雪和牛,松茸蒸蛋,清水山藥,雞豆花。白菜餃的皮是白菜莖的一層衣膜,薄得透明,沒有麵粉,包著白菜葉豬肉,淡而可口。雞豆花則是用雞肉和蛋清製作,放以高湯來吃。在喻家吃飯,我都是躦在廚房一邊聊著看師傅做菜。問為什麼今晚沒有魚香,師傅笑話他做的魚香是天下第一,比起蘭師傅的高過好多倍。我相信,但為什麼不做,師傅始終沒有說。

川菜百味,如果以為只是小館一味放的紅油油的麻辣,就錯過了中國最精致的菜色。川菜私房國宴大師有二,蘭桂均謙,喻波狂,在成都常常受一團團日本川菜料理師傅九十度鞠躬來求藝。光是來吃他們的菜,已值得專程來成都待一個晚上。來這裏吃飯,絕對不是為了飢餐饞嘴,而是一場謙卑仔細的學習。兩位師傅都是歷史和陶瓷學家,食物盛器非常講究。師傅說像一早放在桌上的怪味豆小吃,用的就是仿宋汝窯。一餐吃過,也是宋明清三代陶器的觀賞盛宴。師傅帶我上二樓的陶瓷櫃,開始說起從文革以來中國的飲食文化斷層,講到當今當權者,師傅今晚的確說多了。下樓吃最後一道甜點,是花椒梨。以花椒冰糖燉雪梨,吃下先是淸甜,然後有點帶苦的回甘,最後一口全都是麻。夫人說,人生嘛。夜晚十一時,還不想走,在蜀地永遠有那一份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