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家廚房

結束西藏之行,回程由拉薩飛往成都轉機返港。特意在成都待一個晚上,要吃喻波師傅弄的菜。下午甫下飛機即打道直到喻家廚房。電話中喻蓉特意提醒,喻家已從窄巷子搬到天府新區,離我江邊的酒店遠。不怕,成都我懂時識路,晚一點回去便可以避過交通。吃了十天藏餐,此行已決,讓小喻告訴師傅,今晚我什麼都吃。

小喻著我先來洗臉休息。喻家就在天府蔚藍卡地亞小區的一幢頂樓三層相連別墅。地段矜貴,門衛深嚴,這裏絶非一般人能進入的。到埗後小喻讓我先更衣在小廳休息。我直接到廚房看喻夫人備菜。五時夫人已忘著準備食物盛器。連我這獨行客,今晚只有八個人在喻家吃飯。喻師傅從另一邊廚房出來,他知道我去過悟園和玉芝蘭蘭桂均師父那邊吃。七時開飯,先來六碟涼菜,有椒麻核桃、鹵豆乾、醬蘿蔔、椒油蜜瓜、酸豆角、甜茄。這核桃絶對是夫人手藝,她特別把衣逐片逐片剝掉,只剩下白色的肉,說是合季節的佳果。涼菜味味精采,忍不住話要比蘭師傅的好吃。話落,喻師傅似乎不動聲色,夫人就偷朝了喻師傅一眼。

說到喻蘭兩位師傅,系聞名全國的川菜大師。據喻夫人道,兩位師傅和夫人早年同在國營的蜀風園川菜館工作。當年的蜀風園早而不復,如今兩位大師各立門戶,在成都開私房菜有個十年了。一般成都人不以為然,其實散落全國當川菜總廚的許多都是喻蘭兩師的徒生。喻師傅見我興至,贈我一壺他自己特選的花雕紹興酒,說是他最喜歡的,用陶製杯皿坐熱,送下一小份鹵豬耳。我哪識得分別,但好酒總可叫人舒服。吃過例牌叫案頭清供的酥皮肉鬆小點後,熱菜逐味端上。第一味是酸菜魚翅,夫人事先警告辣味驚人,果然一吃嗆口鼻涕直流,向師傅大竪拇指,好食好食。接下來一杯南瓜蓉素燕窩,即是冬瓜。下一味涼粉鮑魚,也是辣的。喻師傅話,他不敢學蘭師傅一樣煮廣東乾鮑魚,他的鮑魚是新鮮的,煎香到半熟配豆瓣醬吃。他的豆瓣醬放在露台的兩個大瓦缸中,夫人指,是師傅數十年的基業了。這道鮑魚,配一小杯鮑魚腸清汁,喝完神奇的辣味盡清。今晚的菜還有芙蓉兔米,白菜餃,藿香黃魚,刺蝟麵包,炮雪和牛,松茸蒸蛋,清水山藥,雞豆花。白菜餃的皮是白菜莖的一層衣膜,薄得透明,沒有麵粉,包著白菜葉豬肉,淡而可口。雞豆花則是用雞肉和蛋清製作,放以高湯來吃。在喻家吃飯,我都是躦在廚房一邊聊著看師傅做菜。問為什麼今晚沒有魚香,師傅笑話他做的魚香是天下第一,比起蘭師傅的高過好多倍。我相信,但為什麼不做,師傅始終沒有說。

川菜百味,如果以為只是小館一味放的紅油油的麻辣,就錯過了中國最精致的菜色。川菜私房國宴大師有二,蘭桂均謙,喻波狂,在成都常常受一團團日本川菜料理師傅九十度鞠躬來求藝。光是來吃他們的菜,已值得專程來成都待一個晚上。來這裏吃飯,絕對不是為了飢餐饞嘴,而是一場謙卑仔細的學習。兩位師傅都是歷史和陶瓷學家,食物盛器非常講究。師傅說像一早放在桌上的怪味豆小吃,用的就是仿宋汝窯。一餐吃過,也是宋明清三代陶器的觀賞盛宴。師傅帶我上二樓的陶瓷櫃,開始說起從文革以來中國的飲食文化斷層,講到當今當權者,師傅今晚的確說多了。下樓吃最後一道甜點,是花椒梨。以花椒冰糖燉雪梨,吃下先是淸甜,然後有點帶苦的回甘,最後一口全都是麻。夫人說,人生嘛。夜晚十一時,還不想走,在蜀地永遠有那一份閒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