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奈

清奈比印度其他大城市舒服。從新德里乘飛機過來大約三個鐘,下機後發覺空氣清新一些。在德里甚至阿格拉或齋甫爾,空氣污染嚴重,好像一罩鋪天的濃霧,日朦朧、鳥朦朧,這種濃霧毫無詩意,乾乾濁濁。應該是靠海之故,在清奈,海洋的風吹進來,換上些清爽氣息。

出版社在該地的辦公室地位尊優,毗鄰美國領事館。幾十年前把一早買下的這方地,賣給隔鄰教堂的信託,定約續租使用,一直從未加租。今年教堂突然決定再以市價議租,但數十年來的維繕加固,內部修葺,都由出版社額外承擔,信託作為業權人無獻過分毫,於法有虧。只是這幾個月是教學課本銷售季節,也暫沒時間跟對方商討還價。

下午著司機從寫字樓再開遠一點,不過十五分鐘,抵達碼頭海灘。它是世界第二大近市海灘,果然大得驚人,由踏入沙灘到走至臨海線共花上最少十分鐘。沙灘大致企理,岸邊有政府機關大學大樓,都為殖民時期建築,蠻有風彩。

清奈原來舊稱馬德拉斯,即英文Madras 的中譯,到今天,國泰航空公司依然沿用這個中文舊譯。說起印度地名改譯,當然還有 Bombay, Calcutta, Bangalore,現在一併被改稱 Mumbai, Kolkata, Bengaluru。這是由於去殖運動。在遠東其他國家不是一樣?Peking, Nanking, Canton, Chungking 或者 Cathay 已經不再在地圖上出現。Burma 現稱 Myanmar,道理等如漢城已叫首爾、西貢叫作胡志明市一樣。觀現下粵港澳大灣區政治勢頭,不遠,Welcome to Xianggang 就不覺出奇了。

傍晚至,站在孟加拉洋的海邊,背後鐘樓,遠頭那方島曾經有過叫 Ceylon 錫蘭這樣美麗的名字。獨步沙灘,冷不怕,看一許帝國落日的餘華。

德里

離開拉賀爾翌日,印巴邊境喀什米爾地區發生自殺式恐襲,四十多名印度軍民被炸死,印度舉國沸騰,揚言要動武還火。德里機場入境關員見我護照紀錄,數日前才離境巴基斯坦,驟然色變。最後查明來意,批准通關放行。

兩年多前來過印度,同文華走了一回金三角,景憶猶新。今日重遊,公司不再在古爾崗而在奈達。算是商業城鎮,外企林立,但貧困仍然到處可見,交通滯堵不堪,牛羊瘦削,遍街垃圾。就一路之隔,亦可別天淵。離出版社所在的商廈不遠就見一處貧民窟,沿河居雜,河被污染,惡臭難抵。這些窮民,有誰去理?

一切都由一個不能解決的管治問題說起。李光耀生前也講過,世上無人能夠管治好印度。結構上,不論民族歷史政治社會地緣文化,沒有不是繁亂無章。印度二十九個行政邦,共由六百多個政黨民主執政,至少七百八十多種語言而大多互不相通。人民天生的社會階級分成四等,卻又不一定與個人財富收入相稱。加上民間宗教奇多,信仰主張異極,結果,誰去告訴誰去代表誰的利益去解決誰的問題,在這十三點四億人口的國度中,沒有人能說得清。

今日的印度共和國,不過是英屬印度 (British Raj) 的產物。自東印度公司壟斷遠東貿易而致實際掌權起,到維多利亞女王受冕為印度皇帝,領土一直都是由六七百個王公族長分治管理。雖然亦曾經過莫臥兒帝國的統一,但中央集權能力始終有限,實際政務全靠省區自發執行。自治獨立之後,此分治模式大抵被承襲沿用,配以各地民主議會,法案審批效率低,中央推行改革往往政令不達。任何德政倡建,不幸只會在一片喧吵胡喊聲中告結。

放諸於今日公司行政管理,商業法律法規遵循,外企在印度營商,自然要學懂一套。人事問題多而複雜,意見要兼聽,但想到目標要達成,有時摒棄風度,大拍一下桌子,也是一種 cohesive call,也是一種外交力量。

 

艾蓮娜

艾蓮娜是我大學好友,碩士畢業後她回到巴基斯坦就沒有和她見過面。今次從伊斯蘭堡來到拉賀爾走了四個半小時的車路,心疲力盡,但相遇難得,到底還是要去見一下。她回國後一腔熱誠,在卡拉奇自己開事務所執業,主收公法和人權法的案子,許多時對當事人象徵收費甚至無償服務,代表婦孺弱小,以小刀挑戰政商集團的大斧。但尋取公義從來不是免費,人到盛年,她嫁了人後就得想生兒育女,切實一點,走回商業服務,現在也是個企業法務主管。她丈夫奧瑪正在拉賀爾為當地一所社會發展企業任法律顧問,也是正義工作。兩夫妻理想一致,錢掙得不算多但活得光明有力量。當年我與艾蓮娜讀公共人權法學,她主修女權法律,我修法治倫理,只會在一些必修科目才一起上課。但大家亞洲人偏偏為食,我們算是班中小數,唯有互相分享餐廳去處,哪裡的烤肉和印巴咖喱好味,友情就開展。

艾蓮娜今晩選了餐廳,奧瑪點菜,一桌子烤肉和咖喱。奧瑪說是四年前在印度德里一個發展法律研討會認識艾蓮娜,在敵國遇上同胞,一見鍾情,二人投契,以為是天公造美,怎料當艾蓮娜知道了奧瑪的全名後,才發現老天爺開的玩笑。原來在伊斯蘭信眾中,名字大概能顯示個人甚至家族信奉的派別。什葉派的艾蓮娜,知道她不大可能與遜尼派的奧瑪在一起,這樣交往在社群中屬不吉不潔。果然,家人知悉後立即反對。但奧瑪種情深厚,相信如果大家願意用心犧牲去爭取社會公義,自己的愛情幸福又豈不一樣需力爭乎。像艾蓮娜這樣的女子,君子好逑,奧瑪決定不能放棄。最終金石為開,得到家人首肯,兩年前他們結婚了。

成全完美結局,是天,是地,是奧瑪嗎?不,是艾蓮娜。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明天是二月十四,我舉杯祝他們白頭到老。

卡拉奇

拜訪巴基斯坦分社,由法耶茲全程負責安全。他辭掉軍隊上校之職,在分社擔任保安主管,統理全國各辦事處的保安。由抵達真納機場登上防彈車開始,進入所謂「安全氣泡」,出入至少有兩名持短槍的護衞隨行。一切都經過安全考慮,禮拜日抵步要上教堂的話,法耶茲堅持要護衛隨從,太擾讓了。三個月前在卡拉奇的中國領事館才遭自殺式炸彈襲擊,街頭罪案俱增,在下塌的酒店,重重保護,房間樓層又有持槍護衛把守,晚上要什麼的話,打電話叫上來好了,不要外出勞師動眾。

早上到公司,駛入大門前又需經過幾道安全鋼閘,守衛列隊敬禮,車門重得要命,自己開不了。下車後弄䄛扣,然後微笑打招呼走上前握手,活像個政要。

分社大樓共五層,這一方地早就買了下來,要不大樓已施修的裝潢真賠不好給別人。牆壁地板天花全蓋上雕刻和花瓷磚,連多年留藏下來的古物珍玩,他們說這裏是巴國最有風格的寫字樓。

出版社自一九五二年起在卡拉奇開始營業,後於伊斯蘭堡和拉合爾設區域辦事處,幾十年來生意愈做愈見規模,現在許多往中亞和中東賣的書都在巴基斯坦出版。但由於政府對紙張抽稅特高,這裏的書都是在馬來西亞的印刷廠印製再運回來賣,不用本地紙。這星期到訪三個城市,主要訪問這裏新管理層,學習業務運作。出師總需有名,董事總經理阿薩與我一樣從醫藥行業過來,說起法律合規,我還有來意他已猜中一二。

大學年鑑

大學今年的年鑑面畫正好是出版社總辦事處的四方內庭。自一六七四年起每年由出版社負責為大學印製,面畫的樣式則逐年印以每所學院的風景或城內地標。出版社上次登場已是一九九四年。大學圖書館特為我留下今年最後一張存貨,我就把它掛在家中好作參考。

年鑑上記的日子似以前寄宿學校的校曆表,大概都是學期始末、王室壽辰、教會節令,不大適用於現今香港。年鑑亦印上大學要員和學院院長的名字,校監仍是班仕勳爵彭定康。出版社雖然組織龐大,但在大學的體制下只算是一個部門,社長屬部門行政首長,名字印在人文學系主任之上。

年鑑精確記注每月四大月相的出現日期,並該天的日出日落時間。今日二月四日,英國正好新月,月相之時為夜晚九時零四分。農曆年三十晚,欠一夜月光了。

年鑑又奇怪地兼注劍橋大學的學期,與牛津的師生有何相干呢。大抵是兩所學校幾百年來彼此競爭激烈,由學術至體育,有需要知己知彼。又或者只是要顯出對劍大的認許,到底劍橋大學的成立源自一班出走的牛津師生。

這種選擇性認許其實有含意。想起一集 Yes Prime Minister,Sir Humphrey 向首相私人秘書 Bernard 解釋英國建構於精英主義的民主制度和由高級公務員管理的政府。他說 ’This is a British democracy, Bernard. British democracy recognises that you need a system to protect the important things of life and keep them out of the hands of the barbarians. Things like the opera, Radio Three, the countryside, the law, the universities…both of them.’ 言則其他大學在他眼中一概不入流,包括他的老闆首相 Jim Hacker 的母校左傾的倫大政經學院。所謂天下武功正宗,在江湖人眼裏,從來只有在少林寺和武當山。

今次在亞太區的董事會,我向薇薇和丁銳提出,明年出版一張屬中國的出版社年鑑,標注農曆新年節日並二十四節氣,加上古著詩詞,看能否印個三百四十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