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本

深入巴基斯坦北部穆里山區,下塌的酒店一帶為巴國傳統高級避暑勝地,屬軍區管轄,保安森嚴,一般平民不會來。酒店位處布本森林之中,附近有多個駐兵的軍營,也有少數原居牧民。離這山區不遠,就是喀什米爾和吉爾吉特巴爾蒂斯坦邊境。這兩地的風景美如天堂,不幸一直淪為兵家長爭之地。

印巴喀什米爾主權爭議不斷,年初來往兩地兩軍幾乎要動武開火。自英國撤出印度之後,喀什米爾版圖就一分為二,由印巴各管一邊。今天印方地區的人民因多為穆斯林而被視為親巴,被印度政府切斷供電和對外通訊,長期缺乏基本援助,正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巴基斯坦一方勢力不斷嘗試滲透,與印度喀什米爾行政邦政府勢成水火。至於吉爾吉特一邊就是所謂巴基斯坦北部地區,其實是巴佔的喀什米爾。從布本此處開過去,不用半天的車程。再走北一點,就可到達接壤中國的邊境。那裏的喀喇昆侖走廊在一九六三年割讓中國,這點印度至今仍然不服而視之為國土爭議地區。

地界爭端問題複雜而且敏感,出版社所印製的地圖集和地理歷史課本亦因而被牽連。我們在巴國印製喀什米爾的邊界圖,是跟據聯合國一九四八年定立的相關決議,一早受巴基斯坦國防部正式認可。可是同樣為國防部轄下的軍隊所成立的許多學校,卻一直反對這條劃線而不願採用我們的課本。分社周旋於相關的教育部和地政部,官員只會推托搪塞,不敢沾手這政治敏感的問題幾多。類似的情況在中國大陸亦有發生,任何地圖或內容一旦涉及台灣或西藏,當局審批立即緊張起來。

會議冗長,我扺不了整日受困於酒店,晨早就溜出去散步。是呑了豹子的膽,竟敢獨自走入此地深山。

伊斯蘭堡

夜抵伊斯蘭堡,留宿莎蓮娜酒店。二月才來過,當時對這個年輕整潔的首都城市印象甚好。酒店位置政府重地,幾乎十步一哨,總統府總理府外交部法院議會大使館就在咫尺。出入由阿里安排,登上防彈車,一切依照安全慣例行事。阿里是我的保安主任,二月從這裏到拉賀爾也是他來打點。他知我上次會議行程緊湊,未許探歷過伊斯蘭堡,問我今回遊興有否。我一口答應,他就早上九時半凖備車隊等候。

其實早猜這處沒有什麼特別好看,不就是個上世紀中人工計劃建築出來的首都。筆直通暢的車道,到處刻意的綠化,自不像巴國其他城市一樣髒亂擾煩。初到過噪雜的卡拉奇後來到這裏,確會對比較有秩序的地方生出好感。不過這樣的計劃都市就如星加坡,美謂之花園城市,實底是毫無人文精神靈魂的石屎林。此計劃都市的用心,就是把一切不光鮮不體面的人與物全摒於城外。留下的固是富貴屋富貴街,但不過富貴屋富貴街而已。外賓看到,也不會認為這就是巴基斯坦。

去參觀費薩爾清真寺。據說是全球第四大,沙特國王出資興建,採現代建築風格,外觀似阿拉伯牧民的帳篷。去過伊斯坦堡的藍色清真寺和後來清真化的聖蘇菲亞大教堂,去過泰姬陵,也見過耶路撒冷的圓頂清真寺,這座才三十二年的教寺相比下非常簡單,沒有看頭,到此一遊就走。

午後去登山。著司機開上後山,阿里推薦,山上有間著名的Monal餐廳。食物不外如是,看風景才真的。從這峯頂俯看,可觀瞰整個伊斯蘭堡。惜天公不作美,空中浮泛霧霾,見不到平日在城市遠端雄偉連綿的山脈。

六時,雷罕和保安主管法耶茲由卡拉奇趕來會合。幫襯完街邊奶茶檔,又登上防彈車隊,直開往北部的布本。此程分社年度會議選在穆里的山區舉行,深入不毛,反而期待。

七月

已經是八月十八。七月就這樣過去了,之間的一切沒有港人會忘記。亂象復日,戾氣沖天,心中倒是沉靜,時願躲在斗室,只顧思考。要發生的事都會發生,還會陸續發生。六月始時感惑懼,港人若起抗爭,可承受更重更大的無力感否。這種無力感摧毀反抗意志,意志沒了,一切重歸現實,難道香港就到這樣?

我是個鐵的悲觀份子,早對大陸的苛政方針毫無懸念,何況是無權無當的特區政府。一國兩制在高度自治的意義上近乎破滅,港人尚有情操,為家園吶喊,堅持不作瓦全,但玉碎要磨成粉末了。要歸英倫去嗎?特意問己。幾時、獨個兒去?為何不?大學總社那邊剛好有同級職位空缺,定居下來,置幢小房,後院栽花,過點平靜合理有尊嚴的生活,沒有什麼放不下。眼下不公不合意之事多磨人,何要在此處喧鬧渡日?

以後,政權顯然會使出一切手段收緊民權自由、打壓異己,悲觀不過是最合理的歸結。港人亦不就範,那以後香港何去?是記數年前看過許鞍華的《去日苦多》,一九九七年的電影,片中紀錄她與港大的同學聚首談刻下對易幟大限將臨的感測。話間有人恐之懼之,有人哀之嘆之。但臨近最後一幕,許坐對著鏡頭自問:八九年後友人親故都移民去了,何仍留連此地?她點起根香煙,以一貫小孩子狀想著「唔⋯⋯」雙眼又轉了個圈,喃喃以國語道:「我很好奇,我很想知道香港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我覺得,為了這個好奇而付出重大的代價也是很值得的。」然後許獨坐在夜行的電車上,穿駛過後來已不知放過幾多枚催淚彈的金鐘道到中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