蔥㸆大排

蔥燜豬扒。把新鮮豬扒揼鬆醃味,然後放大量的蔥燜煮,收成濃濃的醬汁。

這做法在上海叫作「㸆」— 蔥㸆大排,十分家常,惹味好下飯,在香港的滬館都吃不到。

新鮮豬扒下酒乾葱生抽老抽麻油糖蛋生粉醃兩個鐘。四兩的肉,要用上二兩半的葱。葱切三段,以家裡肴好的葱油,先炸脆葱頂撈起置開,再下豬扒走油撈起。重新起鑊,下少許葱油炒香葱白,然後放上豬扒,下水生抽老抽糖沒過肉略煮,再鋪上剩下的葱段,轉小火蓋燜十五分鐘。開蓋後以大火煮至收汁淋芡即成。放上炸脆的葱,葱香滿桌。上海手勢,必然是赤甜的醬,糖和老抽也得下多點。

薺菜肉絲豆腐羹。家裡高湯沒有了,湯底便用燒鴨滾出來。燒鴨半莊,把骨和背肉切出,放白開水沖乾淨,爆薑落鑊煎湯。湯濾淨,則成簡便萬用的火鴨湯底。爆炒醃好的瘦肉絲,沖進開水,再加入火鴨湯和豆腐滾煮一會。放薺菜後調味,入芡成羹。

還有蒜蓉炒雞毛菜,煎塊懵仔魚。又一餐。

豆乾馬蘭頭

七隻梭子蟹,三隻拿去滾湯,四隻薑蔥炒。梭子蟹在街市通稱白蟹,是季節。滾番茄蟹湯,非常容易。英國時候,時以此湯慰己,當然僅有龐然的麵包蟹可用,味道也是可以。有那邊朋友嚐過,驚喜湯鮮美,便愛上。做法同薑蔥炒蟹般先拍粉爆蟹件,撈出,然後以蟹油煮熟番茄,加水落薑片蔥結少許黃酒滾煮,加入滑豆腐後取走蔥,放上蟹蓋唐芹粒煮熟調味即成。

選冬薑,切厚,以爆過蟹的油炸香,下蔥白,加酒水生抽糖煮一會,回入蟹焗至入味,再放大量蔥段㨮炒,又一味。

鴨舌洗淨,剪去餘骨,灼熟後放入冰水,印乾好下糟鹵酒麻油糖魚露浸蓋,雪過夜便可吃,像浸雞翼蝦乳鴿豬手等一樣道理。調味是隨意的,糟鹵多放,酒則適可。我愛酒香,也多放。

新聘的家傭很醒目,早給我洗好馬蘭頭。一盤的菜,葉千張,她一塊塊搣摘選查,是極花時間的。五香豆乾汆水後切丁,馬蘭頭也汆水、搾乾、切碎。先開白鑊炒馬蘭頭殺青,香了,放豆乾,落生抽麻油橄欖油糖炒起,麻油可多放。菜擠壓進碗,倒放上碟,豆乾馬蘭頭也。

白水桂花湯圓

家裡湯圓四季常進。但老想念上海甬府做的寧波湯圓。現在不用動駕到上海,菜館年初已在灣仔開店試業,一定要去。在家裡試著又試,終做得八九分滿意。甬府做的,皮薄,餡多,要維持湯圓如乒乓球大小,餡的比例得提高,餡用上豬油,豐膩不是人人喜歡。我倒也覺皮略厚才嚼韌可口。

餡是豬油、橄欖油、砂糖和炒熟攪碎的黑芝麻混成。開始做時,豬油、糖和芝麻的比例大概是一比二比二。後來再做,就靠感覺起來。糖比芝麻放多丁點,要香,便勇敢擁抱豬油,要不就不吃。

餡要流沙,撈入少許橄欖油。餡搣成小塊放進冰箱一陣稍固,拿出來搓圓再放回冰箱凝結。這樣包的時候,餡圓滑才不易刺破皮。

水磨糯米粉,以熱水沖開,用筷子不斷攪拌至結成雪花狀。輕捏成麵團,搓揉勻旬,然後蓋待一會可用。

煮湯圓的水必須沸而不騰,否則皮易滾破。不時用勺子輕攪拌水,湯圓浮上,泡煮多一會就好。趁熱連一匙羹水舀起,灑上少許桂花即成。白水桂花湯,甚麼薑湯紅糖都是多餘的,此香足矣。

一碗成雙,湯圓足夠盈口大小,然後餡溢出,吃過知道不能回頭。

睨兒

總覺得這睨兒角色深刻。薇龍和梁太太其實是一樣。姓葛倆,遠道香港,家不能回,活不稱意,一個當人家姨太太了,一個要看姑母的臉色了,都花別人的錢學風流。梁太太只是早薇龍一點而已。

睨兒豈不也跳不出她難奈的命,看睇睇給梁太太辱罵就了解身份是多大一堆無奈。我覺得最蒼涼世故最不著跡的,就是她。哄梁太太歡,又當起薇龍的心腹人。當著薇龍一下說姓盧的,一下說姓喬的,以為只有梁太太在玩弄,其實睨兒很懂。她好似悉透身邊一切,那套大道德,那個小社會,那個喬琪喬。像梁太太和薇龍都是借喬琪喬一下,但誰及她這丫環做得乾手淨腳。所有人尋逸樂心裡都矛盾,只有她不。

許鞍華電影快上,我覺得薇龍的樣相,按張愛玲寫的,應該像周冬雨。睨兒是不施妝的「糖醋排骨」,薇龍是「粉蒸肉」。

同在淪陷前的淺水灣,薇龍應該會在麗都遇過白流蘇。若碰面喝一道茶,就是四十年代上海與香港的雙城記。

夜仙花

家中栽滿的菠蘿,幾乎全軍覆滅。自是前家傭瑪莉種下的善果。不知始何,瑪莉把買來的各款菠蘿吃後留莖葉,植在花槽裡種起來。這些菠蘿一直栽著,一路種竟種成十三棵,菠蘿每年一造,果吃過,又把頂葉留下重栽。菠蘿於是在不同時間下土,以後家裡吃菠蘿,都是從那裡循環收割。瑪莉一為別,就有人把菠蘿一掃而除,只丟剩已結果的三棵。

取而替之,是各式的番茄。種的人強調,菠蘿葉橫掗拃,番茄易種,又果纍多造,而且經常吃用,符合效益。效益效益效益,誰懂這待過春風秋雨的香甜呢。

這些番茄的種子,是一直從買來的食材中留下的。一些,是在分域碼頭的意大利食材店 Mercato by Giando 買的各色車厘茄和牛茄。最有「效益」的,該是一種荷蘭的甜茄,黃澄澄不如饅頭大,在超市賣得二十多元一顆,若真長滿果來,日子就可省不少。像平時弄西菜的那些香草,一種了便長擇長有,愈生愈多。

恨別十棵菠蘿,眼白白我沒有守護它們的資格。我鐵不懂栽種,我自己陽台裡放的植物幾乎光禿,種花死花,種葉死葉。以前好不在家它不死,現在窩在家裡了施肥澆水了它就死掉。

只有仙人掌頑強不死,最近還開出花來。仙人掌多肉植物等我種得多,十數小盆常常開花不怎樣。但放陽台這幾株長的特別高大,還高我三吋,養了兩年,前月竟冒出個大花蕾。直要看它開花,怎料一夜成枯。到前天又發現一株生出花蕾,一數五個。才幾天,花蕾已伸長數倍。最大一個似要開花,怎料起床一看又凋謝了。簡直豈有此理,難道就花運如斯?到底甚麼作祟?於是決定研尋其由,免又空歡。

這種仙人掌我記得在馬拉卡治聖羅蘭的那個花園裡見過,那裡長的尤其高宏,沿此線索搜,有所發現。此仙人掌目名 Cereus Peruvianus Monstrose,花冠潔白,房藏千蕊,一年才開一度,而且僅會對月開花,並在夜裡最漆黑時一綻即萎。

竟有這等事。然想到人生花月幾度,都怪往自不識珍希,原來只愛它壯偉,不用打理,現在夜夜守著,但求一瞥驚鴻。好在探查究竟,終睹得花開一瞬,也樂悟非自己栽它不對,只是觀不合時。此仙樹環身是刺,夜裡開花,如世上純潔美麗的東西,都是在最深沉處閃流即逝的那一剎,從不白顯給人看賞。

這夜生花的仙人掌,還有其他品種,名字取得相當神聖,好像 Princess of the Night、Christ in the Manger。還有一種,中文名作量天尺,這花努力結出來,一夜採去,就是拿來煲湯的霸王花。花若結成果,就是有益富含纖維的火龍果。

雪裡紅豆瓣湯

雪裡紅豆瓣湯,我創想出在用前加入青口。這湯十分鮮美開胃,滾起不需半小時,非常容易做。

用雪裡紅,通常只要一棵中間連葉連莖的部分,先浸泡水減鹹,然後切碎再浸水搾乾,味取鹹鮮。已發芽的蠶豆,以滾水灼一灼,剝掉衣,再放水煮腍,湯頭立即變甜。爆下切好的雪菜,加入豆瓣湯,滾煮一下已經可以飲了。但我嘗試加料,放入青口,待再滾起關火焗至貝僅開,讓素湯更加鮮甜。然後湯料隔出,像西式灒白酒來吃。

年少時很愛煮青口,在英國魚檔賣得也便宜,幾英鎊一網足一公斤的。但不像超級市場裡賣養殖的大,貝又長滿藤壺,要費力用小刀清刮乾淨。好處只是新鮮。弄青口要捏著海草往貝尖一拉,鬚拔去,才可烹食。每次吃都想起布魯塞爾的廣場。

做獅子頭,我不喜以醬油勾成紅燒芡淋上,也不會放白菜。我情願它鬆化不染芡,寄在火腿湯裡,還釀入蟹粉。絞豬肉不必太肥,只要搓丸的時候不使力,就不會結得過實。

烤麩以一般四喜做法,我會加入素雞,不下金針。素雞切片,煎香,加進烤麩、貓耳、毛豆、花生、冬菇一塊燜。當然材料先要逐樣炮製,很花時吃力。素雞如烤麩一樣是麵筋,但更有嚼勁,混著食我覺得好。

一道菜裡的材料原味質感不同,但煮成一塊,在醬湯裡,各施其職,互相配合,互相制衡,像我們甚麼都要奪第一的首長所言,不分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