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蟹

年逢此月,都是螃蟹。圍一桌親朋,暖一壺黃酒,滿檯戈甲。一盤的蟹,逐回蒸出,殼凸紅脂,人生得意,每年就在此時。

在滬時,就由六月黃開始吃,後來香港也吃起六月黃來,其實味道並不怎樣。吃過最甘美的蟹,是在常熟一家小店。一大竹籮蒸出來數十隻,吃畢手甲留香,二日不除。一年九月初,到達陽澄湖畔,惜其時未始正式大舉開捕,嚐過一隻,也不怎樣。上好的大閘蟹,小部分給當地蟹戶人家留下自品,其餘都送香港上海一撮館子賣錢去了。街售的,都是普通江蘇來貨,不會是陽澄湖,甚至連太湖也不是。

但不影響蟹興。還蒸了野黃腳鱲三尾、荷包魚一尾。荷包魚數月前吃過,只能遇上,很是難得,食得都滋味。也弄一道爛糊肉絲,把白菜煮成糊,好藏熱,戰蟹時也不易涼掉。上海餸裡就有爛糊麵,下青菜雞湯把麵煨綿,我從小就愛吃。上海閒話叫「哩呼咪」,懂的知道,是款好用以郎來妾往示愛的麵。

生辰此日,航空公司一夜消無,我卻洽成了新工作,歸巢而慶。想到才不久前,還是旅空頻常,想到飛往過的地方,想到港龍,想起以往許多日子,想到時機之巧弄,想到認識人生無常。

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舉一杯乾去。

三刀

三刀。此魚前僅嚐過兩次,一次,在創發活撈出來,另一次,像今次,魚已僵死。吃過知道了,此魚只能取活的。魚枱上的,怎不便宜,也沒味。雖是身披九間的真三刀,但魚捕自日本外海,與香港本灣水域的相比,鮮味大失一截,不值再試。

蒸野生活海魚,還是細鱗、黃腳鱲那些好吃。自從一天發現九龍城芳姐退休後,黃腳鱲也就沒多買了。很想念她。現在買黃腳鱲,只有早點去西貢。其他海魚,花金鼓最滋味,便宜的,打鐵鱲、黃釘也香。試過蒸出一盤黃釘烏絲,不怎值錢,但已是豐味滿足。

釀油麵筋。醃肉餡,然後把著波波,用手指篤個小孔,把肉小心塞進去。孔填滿了,拍些生粉封住,蒸十分鐘,再除出紅燒。灑上蔥,已很下飯。

到朋友家裡吃蟹,她想念上海,要求做爛糊肉絲,就切一塊豬油帶過去。發現真是道吃蟹的好佐菜,煮成得熱騰騰,一邊拆蟹,菜也不易涼掉。明又吃蟹了,再弄。

糖醋排骨

喜歡吃糖醋排骨,抑或咕嚕肉?像人被問你愛我還是你媽,真心的答不出來。鐵愛無疑,但感覺盡異。在外地唐館,這兩味都譯稱 Sweet and Sour,前者是 Ribs,後者是更簡明的 Pork。

糖醋排骨的汁做得要濃稠,關鍵是不能勾芡。汁得一路燒,待之收進肉裡去。若勾芡,驟眼不察覺,搛一塊肉,汁沒有如藕絲般的黏連,就知道分別。

肋排斬成麻將大小,氽灼,再取出以薑蔥太雕煸煎。香了,下一比二的老抽生抽,一比一的鎮江香醋和糖,加水沒過肉,中火燜半小時收汁。留一勺香醋,臨煮成時才倒下翻炒埋汁。

汁要燒得挺活紅亮。像《沉香屑 ‧ 第一爐香》裡,如「湘粵一帶深目削頰的美人」。上佳的糖醋排骨,要有「粵東佳麗橄欖色的皮膚」的好。至於像葛薇龍平淡白美的上海女人「粉扑子臉」,就只能是道「粉蒸肉」。

電影準又上來了,薇龍的個性樣子,我想,按張愛玲寫的,很應該周冬雨,不能是其他。

鮮肉月

時下有流沙奶黃,早輩好友等癡好蛋黃蓮蓉,我卻愛蘇式的鮮肉月。通白的酥皮,擘開香甜的肉餡,一口進,滿嘴酥屑。

功夫都在餅皮裡。一面是油水皮,一面是油酥,層層疊疊,像做法式的酥皮般,只是牛油換上豬油。油水皮裡也得下豬油,才夠香酥。以大包酥做法,擀開油水皮,把整團油酥裹著,封口,成一大團。再擀成長方,然後分三份向內摺疊,擀開,重複。最後把長方緊捲成條狀,切成小份,便是可用的小麵團。當然,每搓揉後都讓麵稍息,不碰它,英文說 allow the dough to rest,國人倒謂之「甦醒」麵團。

肉餡是很從容的。絞一盤豬肉,下老馮的生抽老抽糖鹽黃酒生油麻油水,然後薑末蔥末多一點。拌些豬皮凍,這餡便可用作生煎、小籠包。

休息又醒過的小麵團,得先摺回兩端的切口。此步不作,餅焗成後會見酥皮橫切之層次,像蘿蔔絲酥餅,不光滑。我認為裹餡最考人,麵要擂得扁大,中間略厚,封口時不可多摺,底也不能厚。雙手把麵轉奉成渾圓的包,然後輕力按平,則成。餅焗好,香得要命,取出後待個五六分鐘吃最鬆化。

烘焗前,取閒章一個,染些朱紅食用色料,印上「花好月圓」。以為雅,豈料色料液稀,印章染色濃度不均,印得不完美。

另日再做,這次直以色料為硃砂,用毛筆寫上字句。像「秋福」「望月」「如夢佳期」「人月團圓」「願人長久」四餅成一盒,一餅一字。

中秋節快樂?現世安穩,歲月靜好,便是今夜人間一昔如環的祝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