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北京

北京幾日,居閱薇莊四合院。來除了踏故宮,登長城,便是要看看中國古風胡同舊建築。現在去北京,像去馬爾代夫一樣,怕一天島國陸沈,樹影風光不再。有一天,老北京的舊街老巷胡同一併被發展的巨浪吞滅沈下去。這是新中國無情的海洋。一邊讀《不能失去的故鄉》,就了解北京的淒惶。

閱薇莊處朝陽區,沿東四北大街轉入東四四條胡同,一進路口直走,驢肉小檔,靠著灰牆的老單車,樹下的伯婆,紙扇,對聯與紅門,一彎之轉,時間倒退了幾十年。這裏沒有大字標示著空調開放的快餐室,也沒有叫什麼蒙特萊或露蕾絲的偽洋品牌,這裏是實實在在的中國,還未有被現代偷去。四合院藏於胡同中間,門前掛著大紅燈籠,箱房走廊,中庭樹影婆娑,屋簷瓦頂,到了晚上抬頭月亮。當年京畿,皇城為鄰,尋常百姓裡多少淒戚怨事,又誰家想起深宮中那位伊人,舉頭輕嘆的,也是向這一小片四方的星空。

閲薇莊之名取巧,與當年乾隆重臣紀曉嵐所居的閲薇草堂同名。一天巧經閲薇草堂,司機問要否進去參觀,唯趕路之故錯過了。後來司機道,閲薇草堂實在沒有什麼好看的,要看好的,到恭王府去,恭親王奕訢的王府的前身就是和珅之宅第,比這個草堂大得多了。他又道,乾隆當年用心良苦,多年來養了個和珅,是要為子孫積一份龐大的遺產。和珅所貪來的家產是朝廷十五年收入的總和,待他死後嘉慶將和珅抄家,全數充公去。

京吃

從北京回來,下機不久即腸胃炎,剛癒,皆因嘴饞之過。在大陸吃喝都得小心,不論是米芝蓮大酒店或街邊巷尾的小檔,都可以是毒源。早已提醒自己,但也防不勝防,見可口便吃,中招了,就認了算。

烤鴨好吃,不知是以何方烤製,挾一片脆鴨皮,一塊薄餅,什麼也不加,包著來吃。東來順的涮羊火鍋,把生羊肉薄片放進景泰藍炭爐鍋,來回涮一涮,沾點麻醬蔥,熱呼呼的吃,後來一碗作甜點的冰糖雪耳蓮子羹。

星期天在崇文門教堂做完禮拜,肚子餓,走進去對面的大飯店吃淮揚菜。點滿了一桌子,炒菜點心什麼都有。其中一味三絲魚湯一喝驚人,有魷絲筍絲東菇絲,湯味其鮮無比,又有嚼頭,竟比得起石頭魚湯。

朝陽區大望路華貿 19 club 的一家法國菜也十分精緻,一室米白加燭光,環境清雅,旁桌煞坐著一位內地公子,拿著手機一邊粗言送飯。

杏仁牛油酥

很喜歡吃英國的牛油酥餅,決定試做。找來一份食譜,教做杏仁牛油酥餅,非常吸引而且簡單得很。這個酥餅其實是牛油曲奇。英國的曲奇有分軟硬,像曲奇是軟的,牛油酥餅則重鬆脆。

杏仁酥餅很易做。把牛油放軟後,加入篩過的糖霜,下幾滴杏仁精華油拌勻。然後緩緩拌入麵粉和杏仁末,攪打至鬆軟。杏仁片則先烘香,放涼後才會變脆。一切攪勻之後,先放入雪櫃數分鐘,最後拌入香脆的杏仁片。放進預熱一百八十度的焗爐,先烤焗十二分鐘,再鋪上錫紙多焗三分鐘。錫紙能防酥餅的面頭過焦,餅色淡黃最佳。焗好後取出,待置在架上攤涼,最後撒上糖霜即成。

雪白淡黃的杏仁牛油酥餅,吃下口口皆是鬆脆。唯一可執的是形狀,初焗一盤還可以,第二盤心急了,每塊麵團做得太豪華,忘了烤焗時麵團會下沉變大,每塊相距不夠,焗成後黏成一大塊。沒有外貌還是有內涵的,吃一塊酥餅,呷一口茶清去油膩,然後又是一塊。本想帶去我實習的寫字樓派,但不消一會就給我吃光了。

鮑千金

律師樓剛接了案子,這星期實習隨行上庭。以前上庭,大多是提訊或判刑之類,蜻蜒點水。這次能參與整場訴訟,坐在律師席上。法庭坐滿黑壓壓的,坐前排的,是我方大狀。很年輕,很英俊,比我大幾年,比身旁對方的老律師,我們輸了勢。師父留意到我眼神,徐徐說:「少憂心,他很厲害的,牛津 BCL 拿獎學金畢業。你看吧。」果然,相方陳詞剛落,已經立見高下。

中午休庭,跟師父和大陸客人吃飯,又談起鮑小姐。這兩星期,遇上任何一個律師,都各有意見。聽著討論是相當有趣的事,特別是開庭之前,成了大家裝輕鬆的話題。

上庭費神。證人的作證記錄,打了一天的筆記。收工回家,本想動手做餅,現在要擱著了。

也說法律是一種地方性知識

郝鐵川先生在明報思潮刊登文章,引用了人類學家 Clifford Geertz 的一段話,提出法律不是一種全球性知識,而是一種地方性知識。我讀完了,覺得不妥,也說一點。Geertz提出:「法律乃是一種賦予特定地方的特定事務的特定意義的方式。無論未來終究會怎樣,可能的結果不會是彼此不斷接近的法律的統一,而是趨向於互有區別。」Geertz 這個觀點是代表著後現代主義法學,亦即摒棄約定俗成和固有的法學思想,是反規範主義法學。

郝先生後在其文的大部分,引用了英美兩國古怪的法規,去說明法律的「地方性」。這些古怪的法律絕非罕見,猶其在英國,早有人細心蒐集,並編輯成書,給大眾作娛樂。例如:在英格蘭的聖誕日吃 mince pie 是非法的;在英國寄信,把女王頭郵票倒轉貼是 treason,可判死刑;如果男子在大庭廣眾之下發誓一年之內不與妻子吵架,做到了,他就可以從國庫中領一隻火腿;等等。這些法律,正是歷史遺下來的文物,都沒有被 overrule,純屬搞笑,雖說理論上仍然有效,但誰會去介意執行?郝先生竟用了一大篇幅過期的細枝末節的法律,去說明 Geertz 的後現代主義法學地方性?

郝先生後來談起憲制性法律,比較英美兩國的政治制度,用一堆三權二權分立和國家元首間選世襲的不同來說明「地方性」。美國的不說,英國的,郝鐵川用女皇的特權作例,即 royal prerogatives,指在理論上英王擁有特權,在政制裏作一些不民主的決定。例如,英王可打破 convention 直接解散國會,又例如,像上一次國會大選,當沒有單一政黨獲得 absolute majority 的議席下,英王有權決定如何選擇首相等等。但明白英國政制的人,必定知道這些英王特權是受到限制的,那限制就是那些 convention 本身,女王受不起輿論壓力,絕不會作違反人民意願的決定,否則王朝危旦,她老人家也擔不起亡朝之責。郝先生用外國始乎不民主作例子用意為何?

郝先生在文末提出,因法律的地方性,不要以所謂國際標準判斷一切。「法律是一種地方性知識,提醒人們不要以所謂的國際標準判斷一切,犧牲本國、本民族的多樣性,當屬一個別具價值的命題。我們應該謹慎地對待每一筆歷史遺產,努力把現代元素、現實需要注入其中,使歷史傳統得以創造性地轉換,這要比輕易否定先人智慧、砸爛歷史傳統略高一籌」但郝先生在文中並沒有論及任何國際標準。諷刺的是,文首所云的後現代主義法學,就是要勇於擺脫地方性的局限,Geertz 的主義就是不把「地方性」作為真理和規範。郝文所引用的古怪法例也正說明了這後現代取態,法律知識的地方局限性,棄之而毫不足惜,捨棄它,去發展新概念。這就是後現代。若郝先生提出「去後現代」的「後現代主義」,這種「後後現代主義」,是很「後現代主義」的,但最後又回到「前現代主義」–「對時下人們熱議的香港立法會功能組別制度,我們是不是應該採取這種敬畏先人智慧、 注入現代元素、力求創造性轉化的紳士風度呢?」這樣前前後後,要不我天資愚頓而看不明白,要不,說穿了,就是胡扯。說了「立法會功能組別制度」,就露了小尾巴。

郝鐵川這個大名倒是聽過的,很耳熟,一查,原來郝先生不單是中國比較法學會副會長,還是中聯辦宣傳文禮部部長,喔,早這樣一說,我就明白了。

小農菜

朋友從普羅旺斯旅遊回來,帶來一本食譜作手信。食譜叫 Recettes d’un Mas provençal,黃澄澄一小冊,專教做普羅旺斯農家小菜。之前為應付期考要先擱著,現在考試過了,可以放心做菜。

食譜非常實用,沒有一整頁大圖,烹飪方法又簡短,一頁教一味。內容全是法文,保証原汁封住,不過得花時間翻譯才看得明白。普羅旺斯的地道農家菜不追求餐廳吃的精緻,不是那回事。

其中一味,是 Ratatouille du mas。南法盛產菜蔬,夏天是豐收期,吃這個農蔬雜燴最好。當然,英國的蔬菜怎去跟普羅旺斯的比較,但做也無妨。海鮮也是盛品,不過不是每種魚也能在英國買得到,像 red mullet,挺難找。醬汁方面,有 Aïoli,非常簡單,就用杵缽槌爛一個連皮蒜蓉,然後慢慢拌入一杯橄欖油和一隻蛋黃,最後放鹽和檸檬汁調味即成。

朋友是個有心思的人,也買來一座彩繪小屋擺設作手信,後寄來一幀普羅旺斯田園風景的明信片放作背景,是 Sainte Victoire 山脈下的一片 coquelicot 花田。這種鮮紅罌粟花,中文又譯「虞美人」,究竟,風和日麗的法國南部山下的花,何得如斯淒豔的名字?

芳塵去

出門沿小林路上行,盡頭有一所墓園,墓園相遙教堂一條馬路。英國的教堂,附近多有一片墓地,埋葬著該鎮的居民鄉里。小林幽徑,環境寧謐,絕不像香港的墓園,不,墳場一樣,每逢清明重陽爐火鼎盛,萬人擠湧,到處喧鬧。洋人的墓園都是清靜的。石碑、雕塑、草坪、樹木、小松鼠,就是這樣,像個小公園。沒有銅爐,也不會有香燭冥鏹,只有鮮花。

沿著小徑逛墓園,若仔細閱讀墓碑,會讀出許多故事來。有一塊墓碑,看來是年代久遠,舊得發黑。墓葬的人,生前是一名士兵,死於戰事,他的同袍和家人把他葬在這裏。墓碑上刻了幾行文字,其中一句:To the world, He was one. To us, the world. 一句淺白的文字,道出了最深徹的感情。

旁邊的墓,碑文刻著 Paul Jeffery A True Gentleman,碑末刻有一句:To live in the hearts of those we love, is not to die.  這個已逝的紳士,仍然留下不死的風度。一位老人家,活到九十歲,她的碑文寫道:From night until daybreak, and her spirit flew away.  當夜半三更,她靈魂展翼悄然而去。又有一行墓誌,是丈夫記念他年輕早逝的妻子,上面刻著 Sleep on in love’s dear memory,只幾個字,載著一生的思憶。

英國是基督教國家,信徒相信靈魂不滅。聖經所載,死只是睡了,直等待到主基督再臨信徒得贖的那日。碑文就有這樣一句:Waiting in holy stillness, wrapt in sleep. 人死不是終結,他只是 called to his Father,被上主接去,departed this life 而已。

這些碑文,都是很優美平實的文字,讀來卻別有一股淡淡的哀愁,讓人駐足沉思。生死別離,隔世苦憶,向來叫人難過。但令人安慰的是,有一天,我們都會再遇,如果我們相愛,別怕,下次約會的地方,叫作永生。彩虹橋的盡頭,是生命河的彼岸,乘上一艘在靜候的檣帆,緩緩駛向榮耀的天城。在那裏,沒有死亡,沒有悲哀,沒有哭號,沒有疼痛。

春日黃昏的暮園,一片寂靜的草地,滿園盛開的櫻樹,一霎微風吹來,掀翻幾張未背記的書頁,並一地漫天散落的芳菲。

紅酒燉牛肉

弄了三味菜。第一味是紅酒燉牛肉 boeuf bourguignon。

看電影《美味關係》,女主角學做師奶廚神 Julia Child 的食譜,其中弄的一味菜,就是紅酒燉牛肉。第一次試做,她弄了一天太累,忘了取出焗爐裏的牛肉,幾乎把廚房炸掉。

在鍋子裏把洋蔥、紅蘿蔔、西芹用橄欖油略煎,然後倒入紅酒至煮沸。再放入兩瓣未剝皮的切半大蒜、幾束新鮮百里香和幾片桂葉。在平面鑊上用牛油把煙肉煎至金黃,將預先用紅酒醃泡一小時的牛肉方塊加入,略煎,再放進鍋子裏,倒入牛肉高湯,撒上麵粉,放入焗爐烤焗兩小時。之後,把白蘑菇切半,用牛油和少許拔蘭地煎香,然後倒入鍋子再焗一小時。取出,調味即可。

第二味是前菜 Egg Benedict。露筍的季節,用露筍配撘荷蘭汁 Hollandaise Sauce 最好不過。荷蘭汁做法簡單,將溶解暖和的牛油,打入打散了的雞蛋黃裏,打成糊狀,酌量混入檸檬汁、新鮮切碎的荷蘭芹、鹽和黑胡椒粉。竅門是,把大碗放在沸水鍋上打散蛋黃,用蒸氣加熱,以免讓蛋黃煮熟。

Egg Benedict 是用烘鬆餅作底,放上露筍、脆煙肉和水煮蛋,一層一層,最後澆上荷蘭汁。

第三味是 Potatoes Au Gratin,像焗薯塊芝士餅。先把蒜蓉爆香,加入份量各半的牛奶和奶油煮熱,再加些新鮮百里香和歐芹攪拌。把一層薄薯塊鋪在焗盤上,鋪上車打,淋上一杓醬汁,加鹽和黑胡椒粉,再如此做三至四層,最後灑上乾麵包屑,放入焗爐焗大概一小時便成。

我們都是尚法桑

雨果是個基督徒。<孤星淚> 所以動人,豈只可歌可泣的愛情、煙火紅燄的革命。巴黎路燈下煙雨濛濛,還浮現著一卷救贖福音。如果說,路易斯的納尼亞是福音書和啟示錄的故事,那麼,雨果的悲慘世界寫的就是羅馬書。到最後,天國降臨,正義最終必勝。

尚法桑和耶法,稀拉巴爛死去活來的追追逐逐,這就是 Legalism v Grace 之爭。耶法是律法,尚法桑是恩典。耶法的結局是投河自盡,尚法桑的靈魂就被接去天堂。終曲的一片光明,到底也沒有耶法,因他不在恩典之下。這樣,信守律法不能叫世人得救贖,得救贖惟有相信恩典,因信稱義,就是聖經羅馬書的道理。尚法桑的重生,是恩典,是錯愕,是接受,是新生命,是一生,是至死不渝。

弟兄們,我們也都是尚法桑了。

艾普蓮

我就是比較喜歡艾普蓮。歌賽特太端莊了,她大抵是個仙蒂蕾娜,童年時拿掃把的悲慘,到了長大之後,遇到王子,不就消失了。後來還不是嫁了馬理爾,All shall be well, Jack shall have Jill,情花終得結果,大團員結局。艾普蓮呢?她卻不這樣幸福。生在德那第家,父母為賊,小時候被受寵愛又如何,長大以後,愛上馬理爾又自慚形穢,賊家女怎及上被市長收養的歌賽特呢。

愛上馬理爾,是她的悲慘的開始,是她最大的回贖。為了馬理爾,她願意僑裝走到路障的戰地。為了馬理爾,她甘被打發,離開革命理想,送去一頁情信。為了馬理爾,她成全歌賽特,背叛了家人,獨自一人,On My Own,肩著愛,帶住委屈,來到幸福的藩籬,走不通,跨不過,卻看得裏面清清楚楚。

愛徹底遺棄艾普蓮,艾普蓮卻為愛犧牲。為了所愛,挨上子彈,死在馬理爾的懷中,無比淒美。「別難過,馬理爾先生,我已感覺不到任何痛楚。這小小的雨點,也不能傷害我了。我只知道,你在我旁。你會保護我,你會靠近我,而雨點會讓花兒生長。」

尚法桑要死了,芳婷穿上白衣,站在尚法桑身旁,艾普蓮慢慢走過去,一同接去尚法桑的靈魂,上回天家。然後,輕輕的,終曲的歌唱著、奏起。天堂的結局,應該是美得實實在在的,但雨果留給世人的玩味,卻是掉淚之後,停在心靈間悲慘世界的一片空蕩蕩。

噢,艾普蓮! 悲情糾結的女子,害我心酸至今,未得平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