鰣魚多刺

來上海我就老央著莉莉帶我去吃一回本幫菜。張愛玲話過,鰣魚多刺,人生一大恨也。我就是要吃上海的鰣魚。

終於帶了文華蘇菲一併去,又點滿一桌子。馬蘭頭,醺子魚,六月黃年糕,豆皮小棠,魚湯煨麵,烤夫冷菜擺下一圍。最後魚端上桌,其香無比。莉莉細心地把已切的小塊分給各人。我見文華呆瞪著他那塊魚刺出來的一排小骨,跟他剛在吃蟹之前的無力感一樣,我心有不忍教他說,要小心吃,魚在嘴里便不要說話。不然我倆上週走在印度舊德里馬路上亂石飛車也熬過去,來到上海給一條小魚骨啃死就不值得。蘇菲一邊忍俊勸文華當心。德意志民族習慣優越自豪的心靈就這樣給一條魚骨刺透了。

魚固然好吃,放口滿是鮮,能嚐到酒釀,然後得逐條魚刺從嘴邊拔出來,四個人一時專心食魚。一輪大讚過好吃好吃之後,最懂做菜的莉莉開始介紹煮法。薑冬瓜火腿切片排放魚身上,加入酒釀臘腸放入盆狀大碟清蒸,讓魚肥與酒留味於汁中。因為蒸時還有鱗,魚肉會很嫩。聽到這里,蘇菲轉以上海話向莉莉追問細節。吳語温馨,魚肉鮮美,一時間三根五臟受憐寵,我覺得好幸福。對文華說,全中國會在家煮飯的上海姑娘我們今天都碰得上了,這話文華居然懂得笑。吃飽埋單,公司來付帳,半尾清蒸鰣魚,盛惠人民幣三百八十八。

上海灘光

今時上海夜消磨,就算是麗思卡爾頓頂層酒廊一群内地金融才俊富家二代之中,總會得有個煤油新暴發和整容淘金女在沙發處躺賴着煞風景。但在浦東這處的五十八樓眺望,就可以看盡上海百年的沿華。外灘的那邊,從晚清的輪船招商局,民國的和平飯店,至解放後的上海市总工会,大江一灣東去便許多年。以後的日子,大概由浦東這岸改革開放後開始,由東方明珠塔延伸至現在陸家嘴國貿金茂等等登天高樓。

不過上海精英地帶竟容許此款軟骨暴發北佬臥著醺,就太不像話了。不是已經到了习主席話要实现中国梦的新当家大時代了嗎,何以能掏腰包的行為品味卻如斯惡俗?舊時王謝堂前燕,戰後播遷台北的上海人就知道,要是當年在百樂門,白先勇筆下尹雪艷當紅的那年頭必不是這樣。雖然站大門的那個應客見破衣小車伕在門前靠得久了,依然會用吳語趕罵一句: 喲,小鬼頭,儂伐是嘸銅鈿啥配在這地方渾,拎不清的,給吾滾! 但銅臭得來下車的必定來個像范柳源的油頭外國派,最起碼嘛,也有個三十出頭工廠家的料子。就算是黑幫人馬出入,也必西裝筆挺的。會像今天這些用愛馬仕皮帶撓著半赤肚腩凸凸的煙客嗎?

静安寺愚園路舊百樂門那處地方我去過。現在大廈外招牌没有燈,室内是個地盤,在紅旗下面,一切光風霽月,什麽都留不下來。現在黃浦江兩岸又一樣駐满了外資企業高管,洋場百里,望着身後的新大樓,默默祝願,十三萬萬國人同胞,請給上海灘一條生路。再過十年廿年香港淪陷,上海不要淪陷。讓吮烤鴨涮羊肉的五爺六爺兒們不要渡過黃河。為江南浙滬留一方人文水土好風光,好嗎? 拜託拜託。

遊泰姬陵

印度有聞名的金三角之遊。與文華顧了司機,點齊了盧布盤川,打算走一回天竺四驅行。黃塵沙土,異氣撲鼻,為了風光也不計較了。

所謂金三角,即是由新德里、阿格拉到齋浦爾三處,聯合成一條各距二百多公里的行程。從古爾崗的酒店出發,跋涉五小時,先到阿格拉看泰姬陵。要是在一般國家的公路,二百公里的路程,兩句鐘左右便能輕易完成。但印度城市的交通實在太雜亂擁擠,滿街販子乞丐,遍地垃圾,還有羊牛豬狗猴子駱駝隨時堵路。這裡的牲畜特別瘦弱,一看便知營養不良。路也是特別顛簸,一條直路中大家缺乏秩序的共識,變成了九曲十八彎。才出發不久,鬧哄哄地已經攪得人心煩躁,幾乎忘記要幹什麼,只想把路走通。

四小時後抵達阿格拉,司機停在一座舊閘門前,進去轉彎見一座紅白相間的建築。再穿過一道門縫,便是泰姬陵。我們買票是排外國人的隊,門票比較本地的貴四倍。不過幾乎可以直接進場,本地人的入場人龍應該有四五百人。大家隨湧到通進陵園的門縫,呷然一看,見遠地一棟三頂的潔白建築,堪稱華麗。前地有池,如鏡似砥,兩側各有尖塔,完美對稱。走進墓園的水中軸,脫下鞋,踩上涼涼白白的大理石階,環觀四周,一時分不清楚是凡間是仙境。行上陵墓處的大平台,拱頂門裡面的陵寢,中間的一具是泰姬,左邊的才是丈夫國王沙賈汗。整座清真建築,勞師動眾,寶石用盡,幾乎把莫卧儿王朝的庫藏全搬出來,只源於泰姬臨終前一個要世界上最美麗的墳墓的心願。情君沙賈汗後來被篡,被囚於對岸的阿格拉堡。從陵寢背後行回平台,可以一覽朱木拿河的風光。如果河代表永恆,君王的癡情就如這座華美絕倫的園陵一樣流世千古。

上車趕路,明天去看阿姆拔城。又四個小時,終於抵達齋浦爾,住進古皇宮改建的酒店別墅,坐於園子外,清草朗月,宴樂悠揚,點一杯凍啤酒,舉杯量一斗異鄉的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