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四叔從清遠鄉下拜訪回來,取得鄕下祠堂一本族譜。今日在四叔家由四嬸把收好的那一本族譜拿出來,說要贈送給我。一家人圍坐起來講起族譜論古溯源時有發生,但能真正打開一本才是第一次。
四叔拿來的一本不是祠室裏的正本,而是經鄉鎮叔伯手抄回來的騰本。真正藏於祠裏的正本,據說由於一年鄕下發大水,淹浸後已變得部分霉爛,有些頁冊黏著已看不清楚。幸好叔伯長老中還有好心人,把正本的內容抄了過來,才得以存留家族認宗索源的根本。
大家隆重的掀開第一頁,就發現有所謂石沄中所尚伍公墓的一副對聯。叔伯用毛筆寫字,字體略草,大家猜著讀。橫批「蘭桂騰芳」,然後一對寫著「燃從南海維奔馳,脈接西江懷園地」。不知這對公墓的書聯和祠堂有沒有關係,四叔沒有説,從未回過鄕的我也無法稽考了。
接著一頁就是記錄輩份字排。凡族中男子皆從字排順序起名。家人常說,我的興字一輩之後應該是「占」字,羅占某,在現世代最難改名。一直希望不是現實,今下一看族譜,就不能抵賴了。字排後記載了始祖。始高祖名中洲,中洲生如綺,其如未詳。如綺為二世祖,字笛可,號充東,妻氏生子先一。二世祖羅如綺為大明辛丑年舉人庚戍科特賜進士飲受四川新寧縣正堂。該頁又有注,有云他為南海舉人,諒此時清初明末未分,故未得詳。此羅如綺,有詩一般的名字,而且當上進士,雖雲南四川得毫未分,但想也絶非俗稱腳抖抖的二世祖。其後三世先一生五子,由四川到懷集下廊居住後到桐油園。到四世祖尚伍才由桐油園下龍灣落業,后葬於清遠石沄。
一直看下去,會看出許多有趣的故事來。例如除了祖上的名字之外,族譜裏還有其夫妻生終之時辰八字。好像到十二世祖國棟,是位長命老人。他生于順治看不清楚什麼年八月十四子時,但終於乾隆丙辰年九月廿三巳時。算一算,他一共活了四朝皇帝,之間的康熙帝可不是短命的。由滿人入關的悲憫,到康雍乾之盛興,他竟然活過了,也可為我們家族聞說長壽的作一處佐證。有的祖上還有記錄庶室的生終,認真風流。我能見過樣子的祖先,便要數到十九世祖啟棠,則我的太公。太公羅啟棠醫生是鄉中名醫,有字有號,生於同治癸酉年,到共和國壬寅年才過身。其四子文樂即祖父家裏還掛著他的遺照。聽爸爸說,若不是戰爭饑荒,他應該也活得過百歲。爺爺文樂,娶石馬白氏彩蓮。嫲嫲原是鄉裏的富家小姐,盲嫁了比她年長八歳的不學醫徒。因日寇戰亂隨夫來港,牛頭角七層房獅子山下的奮鬥日子,以後的説起來便是歷史了。這一兩代的其餘親戚,大多居於廣州。
有趣的是,我爸爸的那一代的中文的名字,跟族譜的記載竟然有出入。爸爸大伯四叔六叔的名字,跟他們現在的名字選字寫法都不同。聽說是當年爺爺嫲嫲按鄕下族譜為孩子改名,但到了九龍,鄉音不改,醫院裏登記嬰兒名字的護士一時聽寫有誤便生出入。爸爸本名顯維,後登記作顯榮。今可解作彰顯上主的榮耀,好像今天年初二車公廟解籤人把出籤烏龍調包,可謂神明意思。
族譜有記一些不跟字排的子孫,但我見其他興字輩者皆為生女,心生輕懼。我是我枝嫡孫,有說我外父相濃,若我與弟弟堂弟將來也是生女,豈不是把族譜字排終結於興字一輩乎。揭到抄至爸爸顯維的一頁,因一家從未回鄕認祖歸宗,妻兒子女一格未填,延譜重任真相惟有暫時懸空。
堂弟興裕於香港大學修讀歷史,去年一份功課決定念先追遠,研究父母家譜。他媽媽是日本人,家譜保存十分完整,還有職業紀錄,稽查上來特別容易。父親的一脈,就靠大伯不時回鄉口述筆錄。找天央他借我一看,論文以英文寫作,應該有根有據。若不日有遐回鄕,兒童相見不相識,自不會一頭霧水,不知己從何處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