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苞書楼

離京都書道文儀老店鳩居堂本店三所鋪頭,有一家叫竹苞書楼的小書室。門口擺放一大堆舊書雜誌,隨手也可以翻出許多漢字古舊書冊。今次來找到一本名為皇國州名歌的舊書帖。線裝,非常殘舊。封面的書名所用書體為篆書,首頁的書名用隸書,弁言用行書,正文楷書,末段補注為行草,字體有別而看來相當恰當。

讀內容「日出先照六十六,州分五畿七道目,山城皇基萬億年,其初大和亦輦轂」。心急掀去末頁看最後兩句「四海一家無覬覦,文炳武耀照邊隅,歌成只便兒童誦,不免大方輙胡盧」。幾乎可以確定,是類似千字文的題材。千字文在日本韓國等地一直是流行的字帖,不過這部句賦七言的皇國州名歌就似乎更有趣。讀下去便發現,它更像一部關於日本的國家史述。立刻上網搜尋,竟然找不到這部詩著的內文和相關文章。書頁印上,文化丙子暢月新鎸,米菴先生撰書,小山林堂藏版。讓店東對照一下年份,和曆文化丙子實為一八一六年。但根據店東指示,此為字刻的年份。書冊出版應該在明治十三年,即一八八零光緖三年。難怪有些書頁已部分褪蝕,中間的詩帖幸好保存無缺。我對日本歷史一竅不通,毫無概念,本亦無意去讀。但見眼下如此難得的資料,又可為楷書練習,問過價錢,立即買下來。

又有一本,薄薄的,是鄭板橋的漁家樂舊書帖,民國四年十一月再版,上海文明書局發行,各省中華書局代售。不知此書是如何傳到日本,對鄭板橋的字也確實沒有新興趣,反而書中有許多引人入勝的小資料。例如民國初年發行和印刷的公司:進步書局、文明書局、中華書局,並它們各省市的分售處,還有各種字帖之當時價目,在書中均有詳細交代。

一日如果無所事事,把著一些就夠探個半天。不少是受好買覓舊書的家父影響,能捧著上百年的老書本,讀任何內容永遠多了一份故國神遊的幻想。無心人看是一執廢紙,有心人讀卻是一世紀的炮火聲、革命和它們所附染著的紅的永恆的迷思。

草津教會

適逢三月八日,平生首次參加婦女查經聚會,由草津教會的高橋牧師主領。小組見有外賓,一於取消原來的查經環節,爭取大家交流時間。高橋牧師植草津服侍二十多年,牧養社區中的基督信徒。教堂會眾寥寥,在神道和儒佛千年當道的日本毫不出奇。高橋牧師對上主忠心耿耿老不言休,一直努力開墾這片福音硬土,令人佩服。

到午飯時間,婦女小姐怎會沒有膳食,言話間突然捧來一隻熱鑊,幾個婦女三兩下功夫,向各人奉上一頓便餐,有汁煮野菜,紅豆米飯,味噌湯,還有昆布鯛魚卷。清茶不絶,但總須上路,謝別了婦女,下午由千鶴子女士負責招乎。千鶴子女士盛情,要載我們到琵琶湖參觀。她七十多歳,個子小小,瞇著眼睛開車卻零舍快手利落。我們去逛湖畔的博物館,千鶴子氣力夠好一路陪同。行完又邀我們到她附近的住所小聚。她夫姓荻田,丈夫去世二十多年,門牌還一直沿用荻田家。進門後又一輪沏茶豆沙餅的招待。她英語靈光,與我們說起上主恩典保守,使她自力撫養幼時不幸半身不遂的大兒子。大兒子後來越過困難,發奮圖強,最終當上了精神科醫生。千鶴子特地拿出一則剪報,指著坐在輪椅上穿白袍的荻田先生。原來當地報誌也報導了這個勵志故事。平平的一個日本老人家,身肢變慢了,但活得讓人看得出裏面那個年輕風發的女子。

像早上婦女小組唱聖詩,幾個人圍坐起來卻唱出教會大同的味道。高橋牧師說,聖詠是信徒的共同語言。令人想起使徒信經其中一句,我信聖而公之教會。香港信徒包括我,對教會常抱著一種堂會獨立觀念,執重宗派會禮之別,對於 Holy Catholic Church 之所謂 Catholicism 的重要認信和教會觀,還不及一首用日語唱出來的奇異恩典感覺深刻。

快樂元宵

年初十五,要留在家裏吃湯圓。祝福話句在手機上傳來傳去,但一式一樣,祝你元宵節快樂。由新年快樂,元旦快樂,重陽節快樂,端午節快樂,中秋節快樂,中國人的節慶,一併跟隨英語,用上洋化的一句。年初十五,祝你有個快樂的燈籠節,把中國人的節日氣氛底蘊完全抹掉了。

說元宵,西方的所謂情人節比較通明一點。大方的送上一束鮮花,一份輕推到佳人面前的精緻小禮盒,有時俗套,但明意俐落。中國人卻不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然後也不會就此相接會面。不會有一開始就容易對坐相近的餐廳,更沒有桌布上小燭旁碰搭著的手。這樣太直白太經意了。元夕燈會夜,一眾人挑盞小花燈在街院玩。紙燈籠高高掛著,很重要,紅樓夢賈府的賈字,看上去就像個掛燈籠,好像把中國人對情的開放和封建一晚間混攏在裏面。然後,千花吹落星如雨,一夜笙歌舞,戲遊中迷覓暗香。就是如此猜尋,回首一度,沒有對白,點到即止。

寶物綿話皆不用,相對卻生情愫。每逢佳節,中國人在所追願的,往往超越只求歡心𣈱樂的境界。元宵十五,甚至中秋,說快樂不是不好,但想深一層,面對著一切抓不住的人世事,舀一碗家裏的湯圓,一刻難得的圓融,其實更為合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