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紅

成都寬巷子裏有一所叫中國紅的宅第,任人免費參觀,裏面有賣茶的。據管理員説,茶園老闆為臺灣人,開放之後老早來買下這一方地作家居,後來用為商舖。老闆有眼光,這寬窄井三巷一帶在皇朝時代原是八旗子弟的聚居處,門門户戶都住了個貝勒貝子。只到了解放後紅塵一掀風華不再,但簷樑瓦頂還是大致留了下來,沒有被革命拆掉,或者發展重建。若以今天「中国当家新時代」的房價來計算,像這樣一個新一綫城市中心不甚大的雙四合院,我猜也值個上億的數字。

這座房子的主人慷慨,肯留置一些當年文物,不怕公眾觀摸戲損,屋裏只作基本翻修,地堂之間以流水小道相隔,偏室地方作賣茶賣傢私用。後院裏有一口古井,堂門上掛了道光皇帝御題四字「望重圜橋」匾額。木匾變得老黑,字漆也褪盡。管理員話係舊時有小偷潛入把漆貼的黃金刮走。但是小偷豈會辨字,若識得是御筆親題的匾雕,整塊盜走可會只值那麼幾片黃金。內堂裏還放有一𥖁石刻聖旨和九龍木雕,據說是極為珍希的清代文物,同類的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和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館也只各藏一塊。如此隨意擺放在私人商館,實屬罕見。寬巷子上現在還有一二所私人府邸,樓門深鎖,不知道又是誰家仕人官賈的居地。

往對面詩婢家去買支毛筆作手信,那裏還有賣胡開文的墨錠。傍晚去太古里尋小酎,成都的太古里比北京上海的靜,更適合步行,成都的國際人口始終還是少。下次來成都一定要住在太古里的博舍,那裏清幽得自成一角。在附近按不住手買下一支小鋼筆,德國卡費哥廠造,限量版,也是我最喜歡的中國紅的顏色。

玉芝蘭

認識玉芝蘭是從飛機上的外國飲食紀錄節目開始,蘭桂均師父一道坐杠大刀金絲麵堪稱川西一絶,地方就在成都長發街二十四附一號門,沒掛招牌,敲門蘭師父的太太親自迎接。

館子裏只有三間廂房,我一個人來就把我安排到門堂的一邊桌子。餐前茶為月光白,先來一小碗果醬冰粉和紅苕餅。吃下立即開胃,涼菜早已放好,有九小碟:火鍋雞、豉香兔丁、米椒木耳、醬酥腰果、燒椒茭白、紅湯牛腱肉、菜樹菇炒青笋乾、蟶子鰉五彩麵、自然之味。五彩麵是拌怪味醬,這種醬甜酸苦辣鹹混在一起但出奇地和合。自然之味則是百合花瓣直接吃,也是上癮。

熱菜之前的一道叫過中,就是高湯金絲麵。蘭師父今晚為我做了兩碗,麵由他自己做,能把麵切得幼薄如絲,難怪技驚四海。我吃之前忍不住再看賞一會。熱菜都算比較矜貴。有都江堰鱘魚子醬黃魚獅子頭、原味南非二十頭乾鮑魚、酸辣金鈎翅、豆瓣鰻魚、官燕桃油蒸鮮桃、魚香香菇、家常炒秋葵。每道吃下都忍不住向侍應舉指大讚。

本懷疑鮑魚可以怎樣出色,但做得居然比香港吃過的好出很多,我就走去廚房找蘭師父。蘭師父隨問我鮑魚好吃否,原來他在我訂座時知道我是香港人就為我做這道菜。他興致解釋,鮑魚是蔡瀾先生為他介紹香港買辦的,汁是用滬菜煮法,放棄廣東一貫會下𧐢油的鮑汁,整個菜式則本著川菜原味的精神來改良,配上四川的白米飯撈著汁吃。這種白米飯身如泰國香米長,但韌度像東北大米,好吃得神奇。蘭師父說上回舌尖上的中國總導演陳曉卿來吃過也大讚。

這巷子小館來過許多達官名流,聽說伊勢丹百貨公司的社長夫人今晚也在。靠的都是蘭師父不張揚的求精之道,你想,連食物的盛器陶具都是他自己燒製的。他說起九二年從日本打工後回國做廚,後來賣了自己的酒樓,到景德鎮專學製瓷一年,就是為了以後不用外國的精製碗碟。如斯一點傲氣,不説也不能從他在小廚房默默做菜的樣子看得出來。

蘭夫人突然從微信收到紐約時報記者通知,美國電視台食家安東尼波登剛辭世,他再來玉芝蘭吃蘭師父的菜已成絕響。蘭師父得悉不說什麼,給我弄最後的一道開水白菜,囑我要先把紅油水餃和鮮青豆餅吃掉,留最清的最後吃。臨行呷一口淡竹葉的餐後茶,向蘭師父道別。老四川菜能嚐到這個層次,足矣。不過天外還有天,聞說玉芝蘭外成都還有一家叫松雲澤。不過那裏一個人真是去不了。

羊肉湯

在資陽辦公陸續吃了幾天川菜,今晚讓我來作東。大家贊同換個口味,就帶方達事務所的兩位外聘去嚐點粵食。地方叫梓楠,在成都武侯區梓林南路,室內雅致闊落,菜也做得出色。餸由我來叫,粉絲蝦煲、椒鹽九肚魚、臘味煲仔飯、高湯浸菜心、點心榴槤酥,再來個奶黃流沙包吧。鄭南覺得特別親切,原來她當年在淅江大學唸中文系時曾到香港中大交流,後來保送北大攻讀法學碩士後入行。像她一樣秀氣的女子,才配得上拿路易威登而不庸俗。盧璟也是北大法律本科畢業,就讀過北京四中,體型略瘦,是位典型謙謙精英分子。

說起內地今天高考開始,清晨起舉國封路,像他們過來人就知道中國高考科舉十年寒窗的箇中歷練。盧璟老家福建,鄭南山東,但早已落戶北京,在方達主責合規事務,兩人跟我年紀差不多。一輪例行工作報告後,大家閒談風月。鄭南說喜歡行麥理浩徑,很想念吐露港。也對,北京不靠海,沒有這幅景致。但南方氣候潮濕,他們北方人就是不習慣。像盧璟說曾舉家搬到上海去,不夠一年家自內蒙古包頭市的太太適應不來還是回京。

大家吃著,又道起中午在資陽喝過的羊肉湯,是收購目標的醫院院長帶我們嚐的。就在資陽一家叫張四哥羊肉館。羊是用四川做法,桌子中間放一盤羊肉湯,大家分著喝。湯裏有連皮帶肥的羊肉片、羊血、黑柏葉、一些羊雜,加蔥花香菜一併吃。湯頭一口喝下,竟然比起平時常吃的煎魚湯更鮮甜。是用羊骨長時熬製,呈奶白色,一點也不帶羶亦不油膩,味美得驚人。羊肉片厚薄剛好,沾一點乾辣椒粉辣椒醬吃。還有醬炒小羊排骨、大蔥羊肝、蒸粉肉。盧璟鄭南在北京羊肉吃得多,也未嚐過這樣味道,喝完一碗又盛一碗。我最不客氣,拿過芫茜蔥,直接又來一碗。張四哥附近有一家老實食館,叫吳彥煮的蝦,煮蝦的真叫吳彥。

成都所謂景點我都去過,反而對川菜是生了興趣。訂了周五晚上到玉芝蘭。像悟園是做私房菜的,平時廂房客人不過二十,破例為我開一張小桌,非常期待。

悟園

晚上叫司機送我去悟園。昨天大意碰壁,今午開會後記實訂位。接聽的小付說從來未招待過獨來的客人,園內只有廂房,平時客桌一早預約。她諒我誠懇,問老闆安排池邊的麻雀小廂間可否,食物調量後照做。我一個人來吃,算是破天荒了。

進了門院,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算是一方清雅。服務生小鄧整晩招呼,先帶我到原來用作打牌的小房,桌椅已改置好,牆壁掛上「內和近親,外睦遠鄰」的書板,四方交手最要和睦,提醒可見周到。坐下說要喝紅茶,小鄧勸我夜晚不要喝紅茶,後來卻奉上一壺正山小種。忍不住往院子拜訪一圈,到院中擁翠㾿閒坐,旁柱一副于右任的書聯「䑃境移耳目,明月開心胸」。然後涼菜來了,有香辣蛇𧎚、香鹵鮑魚、涼拐子、清香苦瓜、燒椒皮蛋、韭香花仁。全都可口,也是第一次這樣吃蛇,蛇皮爽,肉帶鹹香。餐前小點還有小米粥配鹹蛋,蟲草花燉雞湯和一小匙羹的本家涼麵。這涼麵的咬感是近乎生的,但掛著小蔥酸酸辣辣,十分好吃,是平生吃過最好吃的。

小鄧進來又開始介紹熱菜,先來一道霍香燒石爬子。小鄧説石爬子這種魚只有每天從西藏覺巴山的清溪送來,水質不合魚三十秒便死掉,人工池是養不活的。魚肉鮮美但很多刺,這種河鮮下了榨菜煮得更鮮味。其他主菜有苦瓜燜甲魚裙邊、胡蘿蔔燒海蔘、宮保蝦仁、苦蕎炒土雞蛋、青椒鮮黃花、豆花魚唇、魚香鵝黃肉。這味鵝黃肉一口難忘,外層是炸過的蛋皮,𥚃面有豬肉菰菇,好像也有鵝肝,小鄧似乎不欲說穿,反正不知肉餡有什麼乾坤,沾點魚香醬,好吃極了。中點有蜜餞粽子和紅豆西米蓉。

小鄧是個美人兒,一邊溫柔的道著這裏川菜典故。我來之前就知道,主廚名叫張元富,為川菜一代宗師。這裏的辣是能做到不蓋過食材本身的味道,外面一味放辣的川菜館很難匹比。連原放在廂房裏的點心像芝麻小脆餅和乾蕃薯條都很好吃。臨行前帶走一竹籃手信,盛滿糭子鹹蛋皮蛋。今年怎麼已經快端午了。

陳麻婆豆腐

中午到達成都由小夏開車來接送。小夏是這宗收購項目的負責經理,進了公司才三個月,年紀比我小五天。見面他就一路客氣,要先招呼我去大飯館。才著地,真不欲多吃,令他帶我去個地道小麵館就可以。先聲明不吃鴨頭和香肉,其他任由他辦,能去個蒼蠅館最好。地道人都叫這些便餐小館作蒼蠅館。來到一家叫作寬和小院的地方,裝潢很骨子,不貴。點了川白涼粉、回鍋肉、仔姜油蛙。菜辣用紫菜紅柿蛋花湯中和著吃。回鍋肉原來加入炸鹹菜來炒,吃下香而不膩。一盤湯蛙肉,把蛙腿的肉切成一瓣瓣,油泡過爽又滑嫩,質地像清蒸鮮魚的臉脥肉。在大陸,簡單的地方特別讓人回味。

回酒店安頓好先帶小夏與我從北京聘來的律師會面。我和小夏短衣便鞋,兩個外聘一男一女穿得零舍隆重。害我後回房間把明天的恤衫燙一遍,就耽誤了時間,至六時下班時段才著出租車送我去悟園晚飯。公路上半途致電得知是晚滿座,只有折返去市中心的陳麻婆酒樓。

西玉龍街陳麻婆系百年食館,牆上掛有啟功手付的書法,一道正宗川味麻婆豆腐更是招牌。當然的點了一小鍋,熱騰騰的端上,麻婆豆腐裏沒有下肉,紅油油的都是豆辦醬,但夾著肉香豆味和麻籽。味道不嗆不過,沒有白飯也能吃下一鍋。隨意叫了香辣鵝唇,金沙玉米和涼兔肉。把粟米粒點上粉炸,放入砂糖一齊炒勻,甜又脆。想起上環有一間叫Yard Bird 的西式日本串燒,也有這一道菜。涼兔肉就是法國Terrain的中式吃法,一塊涼兔肴肉夾一片切薄得透明的青瓜,配一小碗香菜酸汁沾著來吃,成為辣菜之間的一口清新。

吃飽就想走走,從索菲特大飯店沿南河散步到安順廊橋。據貼圖記錄,上次來剛好四年前六月六。成都市內晚上相對清爽寧靜。橋邊酒吧的駐場歌手勾彈結他,用廣東話唱起歌,江邊兩旁都能聽到。站在橋廊上聽,就是周星馳電影大話西遊的那首主題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