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星淚

終於在 West End 看了孤星淚音樂劇。大文豪雨果的鉅著放在皇后劇院的舞台上,一演便二十五個年頭,沒有一晚空座,臨急要買票,得要在早上十時之前到 Leicester Square 的小店去碰運氣了。

雨果筆下的悲慘世界,一個大時代下 Redemption 的故事。看畢,吁出一口長氣,酸了鼻子。音樂強於煽情,把故事中的 conflict 唱出來。教人灑淚的,是尚法桑的回贖,是芳婷的悲哀,是耶法的頑固,是歌塞特的遭遇,是馬理爾的赤子丹心。

法國大革命前的巴黎的紅紅火光,是人性裏悲哀下的善良,隱藏著追求自由民主公義的願望。艾普蓮在路障中了槍,馬理爾抱著她,下起雨來。

馬拉克將軍死後,革命青年在咖啡館集會,繞樑高唱,’Do you hear the people sing’,一曲震奮人心,蕩氣迴腸。

「民之所欲,可在您心民之所怨,爾等可聽? 民之反暴,奴役必亡! 民之反心,浩浩蕩蕩;民之戰鼓,蕩氣迴腸;民心企盼,歷歷在望;民之所欲,明日維新。柵欄彼岸的世界,充滿希望,是新時代的明天;先烈的熱血,才是滋潤法蘭西土地的清溪。」

想起瘸腳已殘的公投運動,若以此曲作主題曲,可還能激起丁點士氣

干預陪審團

今天衛報新聞報導了一宗庭案

該案是宗 bungled robbery即搶劫不成的搶劫案中四名被告被指控於六年前在希斯路機場持械行劫四名被告原計劃劫走一批價值一千萬英磅的貨物,但因誤讀一份航空資料文件,搞錯了時間只劫去了其中大約價值二百萬磅的

讀過的案例中,烏龍的被告大有人在倒不為奇,這是英國除北愛爾蘭外近四百年以來首宗沒有陪審團審理的嚴重刑事案件。須知陪審團制度是普通法系刑事法的特點。不只是特點,它與「無罪推定」(presumption of innocence) 原則一起,是普通法系裏刑法的最基本又核心的原則,而且經過了幾百年來的認可和實行在司法制度裏早有如泰山般不可動搖

簡單說刑事案件審訊中陪審團的角色就是案件事實的判斷者。被告與證人所作的證供誰孰誰非,得由陪審團來決定案中一切法律問題,則由法官和律師們去費心。結案時法官會對陪審團給于法律和案情指引被告罪名成立不成立是陪審團經過評議和考慮所有任何合理疑點之後所作出的裁定。

陪審團的存在,有非常重要的意義。例如它能在審訊過程中容許公民參與、反映公民社會價值、限制公權等等這都是非常嚴肅的絕不像早陣子報紙報導內地一名年輕才俊法官在港交流時到法庭旁聽之後所說「簡單來說,不就是讓群眾評評理嘛」這樣膚淺

既然陪審團案審訊中如此重要,為何如此嚴重械劫案竟然沒有陪審團原來,幾年前議會通過法例,根據 s 44 Criminal Justice Act 2003 ,容許法庭在陪審團有被非法干預 (jury tampering) 的危機或陪審團正被非法干預、或陪審團已被非法干預的情況之下,讓法官獨自審理案件。雖然法例訂立,但從未曾被法庭引用。此機場烏龍搶劫正是第一宗

審訊案件的第三次重審經頭兩次審理,上訢庭法官考慮到由檢控官引用警方所提供的「秘密證據」之中,有強而有力的證據顯示審訊中陪審團被非法干預的可能決定不讓陪審團參於審訊,以免妨礙司法公正

明天這案子便要開審毫無疑問此案將成為英國又一地標案例只不過看著歷史判決在一堆疑團之上在一份秘密證據」裏,實在有欠光明磊落


聖誕暖酒

聖誕派對怎少得了傳統 Mulled Wine。凜冬中外頭風刺骨,屋裏卻迫滿著人。除下圍巾大衣,摸摸脖子,然後,奉上一杯熱呼呼、酒香滿溢、勃艮地酒紅色的果酒,意下如何。

糖、香料和紅酒,把它加熱,讓材料融為一體。做法簡單,只需紅酒一支,選 Merlot 或 Carbinet Sauvignon,倒入平鍋以文火慢煮。之後加入少許白蘭地酒、少許蘋果酒、香橙一個、橙皮、肉桂皮、乾丁香和薑粉,還有加入白砂糖或蜜糖攪拌,再慢煮約二十五分鐘即成。

舀酒進矮紅酒杯,插上玉桂條裝飾,多愜意。每聖誕佳節,以此奉客,酒紅意暖薰人醉。

Filth

暑期,還是待在家裏看書。

最近有一書。書名 Old Filth。Filth 一字是縮寫,其意是 Failed in London Try Hong Kong,是指著上一代一些不夠水準的大律師在倫敦幹不出名堂,便來到遠東的香港碰一碰運氣,是當年行內一句專嘲笑人的話。作者 Jane Gardam 的丈夫是曾在香港執業的大律師,本書寫來為開他一個玩笑。她寫 chamber 裏的百態,背後藏著中產家庭的冷暖,懸疑道來,令人微笑。

Gardam 另有一短篇小說集,是今天發現的乘車恩物。劈頭第一篇 Showing the Flag ,寫一個喪父的小男孩要到法國念書,他母親為他安排了一個素未謀面的監護人在巴黎的火車站接應他。為了相認,母親約定了監護人和小男孩分別在衣襟上別上一面小小的英國旗。母親也十分周到,怕小男孩大意,特別把那面旗和別針放進小鐵盒內。誰料到在英法海峽的船上,小男孩打開了鐵盒,旗子被風吹走得無影無蹤。"Down it went, a little bright speck until it became invisible in the churning sea."  沒有了旗子,可憐的小男孩又驚惶又失措,還以為母親有意甩掉他…… 一路讀著,還以為是個平凡的故事,讀下去才知道。

這兩部書一塊讀,能讀出大英帝國昔日沒落的風華,能看到日落盡頭的黃昏,是悲情的,是一頁頁的黑暗。恰巧前幾天在書店流連,發現 Harry Bingham 的 This Little Britain,寫英倫小島構建的帝國如何影響世界,讀著來中和一下。

細麥麵包

做細麥麵包,樂在其中。製法非常簡單。首先將細麥粉倒入大碗,用手撥開致中空,倒入預先準備已溶解的酵母水,然後加入開水將之搓成麵團。搓麵團要細心耐性,絕不能急,水與麵粉溝和,終人一生探求,但最基本要求的是渾合、平均。若要麵包有彈性,則需下拉筋的功夫,就是把麵團上下推開,然後搓回原狀,如是者拉若干次,勿拉斷,否則麵包會變得鬆散。再下一把鹽,把麵團搓至幼滑,放在室溫發酵。

細麥麵包不像港式麵包,不追求新鮮出爐,故烤好出爐之後,最好待它完全冷卻,才能露出真味。最好的麵包就是反璞歸真,細麥粉、酵母、水、鹽結合天然美味。一口麵包,擱一片士托頓藍芝士或大啖牛油,盛一杯紅酒,完美的配搭,天堂的享受。

用 Francine 牌 Pain Multi-Céléales 細麥麵粉,內含有小麥粒,能增添嚼頭。麵粉分量自定,500克麵粉發酵之後,能做出臉兒一樣大的麵團,夠四五人用。

建材建福

建材、建福兄弟倆。建材二十歲,建福十九。家在大田縣外偏僻山區,家境清貧。父親七年前去世,剩下一家四口。建材建福有個大哥,在廈門工作,媽媽在縣城打散工,兄弟倆各有不同住處,建材寄宿學校,建福則寄住在舅舅家,一家人難有聚,只每年春節見一次,就在那間山區的磚屋裏。

認識他們的時候是家訪那一天,太陽直照的時候。我們從縣城出發,乘車要到他們的家。司機悍悍地駛在山裏黃黃泥濘的路,車爬得愈高,路也越難行。直至我們遇見建福,他早在那裏等著我們,要帶我們走在車不能過的山路。迂迴曲折的,走了大概有半個小時,柳暗花明,才看到他們的家。有遠來,媽媽樂乎,居然趕過小黑狗,直奔出來歡迎我們,她張大笑容,又自然又緊張。她連忙著建材招呼我們,建材早在屋前的陰涼處弄茶,四方一張木桌,我們就圍在那裏。弄滿了桌的食物,有炒青豆、青瓜湯、青菜炒面,還有一盆兔肉湯,該是他們最豐富一餐。我們吃不慣兔肉,又不敢不吃下,不怎研究吃的是什麼部位就恭敬吞下去。最後飽撐著肚,說要參觀一下。其實也沒什麼好看的,家徒四壁,所謂客廳也是簡陋得很,只有個燒柴的灶頭。樓上是兩間房間,建材建福假期時候就住在那裏。除了桌子、床和用過的功課書,幾乎什麼都沒有。

媽媽堅持要送我們到下車的地方,又走了半小時的山路。我們要帶建材建福出去縣城喝東西,就著司機送我們回到鎮中心,因車子不夠坐位,我跟他們倆索性站在車子後面擺貨的地方,唯有抓緊車子,搖著下山去。到了一間咖啡廳,跟他們聊談。他們的性格太內向了。說話總低著頭,連聽話也是低著頭聽。本想聽他們說一下他們的故事,了解他們的生活,現在看也看出來了。

今次上大陸探訪以是基金會義工的身份,建材建福就是基金受助高中學生,他們有了資助後,不至於輟學,兩兄弟奮發向上努力用功,考上了本一本二的大學,要改善貧境改善生活。國家的前途,就在億萬山區農村的子弟身上,而非在暴發戶獨少爺的荷包裏。

習字

字乃人之衣觀,這是媽媽從小的教導。觀其字而看其人,字體寫得怎樣,能瞥見那人素質如何,文淵多少,甚至性格。一個人字寫得好,其藝文水平也差的有限。如果字寫得大方,心胸的根本總不會太狹窄。字體如衣,會給人最先印象及對其人的第一見義,故習字為之重要。

少時討厭習字,什麼大楷小楷的家課一律是酷刑,寫一則兩頁得用上大半句鐘。小孩子哪會坐定,每次寫了一二行之後,總要看看電視,吃些茶點,搞東搞西的,我叫它作休息一下。就算坐著,也是在乾發白夢,在那些多餘的書法簿的封面上揮毫,題上了《四十二章經》五個大字,然後拿起假劍,與弟弟刀光劍影在客廳裏飛來飛去,直至聽見媽媽的喊聲,溫馨提示我家課還未完成。

直至上了中學,家課裏沒有習字,才自覺逃了大難。可是,勉強沒有幸福是真的。不勉強的時候,卻愛上了書法,不過是硬筆的書法。看到老師黑版上的字風勁十足,欣羨之心猶生,故特意臨摹著,並立志要寫得一手好字。其實我的字體一直在變化,也受別人影響。小學時,字寫得正正方方,因那是老師要求工整的標準。

中二那年,是字體改變的過渡期,學了坐旁邊的女同學的大粒豆字體,懂了字形的變化,字寫少了角,能寫得較快,有助抄筆記的速度。到了中四五,開始自成一風,慢慢掌握字形的關係,但筆跡始終躊躇,不夠明快,不夠統一。再上了中六,又領略到行字的虛實關係,始能奮筆直書,洋洋灑灑的,老師也認為不俗。今在學英國,家課全用洋文,執筆常忘字,字能寫對也夠高興了,才不去管字寫得怎樣呢。可幸字體沒有太大退步,停留在可接受範圍,全靠兒時坐著發夢的功力,上大學法理堂題筆神遊,生背李太白的詩,現在我叫它作提神。

現硬筆書法略有小小成,自覺需要開始惡補傳統書法。冬天,在周莊水邊覓來一支好筆,是三潭卯月中國湖筆,聚寶來制,還刻上了名字。筆毛呈黑,是用獾尾最尖的位置的毛作的,比畫畫時用的狼毫筆更珍貴更上墨。

這次在港放假,文房四寶皆備,放棄無聊電視節目,不探究潮流時裝,倒要古老一番,提筆習字。這是一種花時間練精神的活動,有益身心。

愛爾蘭

高考經濟科,曾讀過愛爾蘭的經濟奇蹟。一九四九年正式獨立,脫離英國統治,那時人民飽受戰爭磨難,禍連經濟民生。但自七三年加入了歐洲經濟共同體,即是當今歐盟,愛爾蘭開始力爭上游,一躍成為歐盟二十五國中的第二富翁。歐洲共同市場造就了暴發,這「凱爾特之虎」也成了歐洲之光,物價與英國不相伯仲。

所以一直以為愛爾蘭是富豪的度假村,到埗後才知它別有歷史幽情。首都城市也不怎是堂皇,而是看似正在趕進度的發展。我們來,不看它的城市經濟成就,只求大自然的輕鬆自在。

乘火車由都柏林市中心往北到霍斯 (Howth),行樂於純樸漁村。築在海邊山上的別墅似是夢蘆,沿岸建築的眺海長廊,一路花園清幽。再南下到 Killiney,火車駛在高聳的岸邊,高速駛過崖上屹立百年已荒蕪的教堂,飄漾於峭壁碧海之間,開始與世隔絕。

走在碎石灘,面對望無際的海,眼前只有一條水平線,分開天與海的兩種藍。造物神奇,觀之不足,忽然天要晚了,海風薰人醉,此間樂,不思蜀矣。

傘子

可能在英國生活久了,下雨天多,已習慣不帶雨傘,只會冒著雨水挺頭而走。我不是雨傘的好主人,都怪我粗心大意,總是把雨傘左擱右放,不是找不到,就是忘了拿。高峰時期,家裏放了十幾把傘子待用,車子都置備幾柄以備不時,任我再掉或漏帶,一時雨頃,都有一把在附近。

下雨天,人在英國,遺漏雨傘是等閑事,又沒有後備,乾脆任它淋。我就是這種脾氣,寧願濕身,都不因應急而買劣質的傘,雖然價廉但總不能用完即棄,浪費物料又浪費金錢。一次,在上海遇著下雨,全家人沒帶傘,爸爸連忙於路邊地攤去買那些十元大陸傘。我老說不用,他以為我瘋了。

其實,傘的好壞不在乎傘面,而是桿軸。從傘尖至傘柄是整枝木桿是最佳結構,可是太長不能伸縮會礙攜帶。折傘比較善解人意,但傘骨要使用鋼骨才不易被風吹翻吹折。自認為一把好勝過十把壞,我曾經買過一把好折傘,是在倫敦老店 James Smith & Sons 買的,果然傘骨硬淨,伸縮自如。還天真的想過它會跟我一世,後來未過一個月它又神奇地消失了,現在想起也覺肉疼。所以,我決定不再買傘子。雨傘,就像愛情,我不配擁有。

不再買雨傘倒是騙你的,人怎會每次都任雨淋這樣瀟灑。何況,可能一日我要出傘相救,為一位狼狽躲雨的小姐遮一遮風,擋一擋雨。那時候,好傘壞傘都不重要了。

最後一課

未有先作預習,連案例也沒有帶沒有讀,只拿著筆記,上最後一課。不是什麼特別原因,只是我又懶惰了。沒有準備,又怕答不出老師的問題,唯有先發制人,早著先機,狂發問。一話這裏不明白,二說那裏不清晰,誘發老師長篇大論的解答以消時間,但一定要掌握主動權,絕不能鬆懈片刻。幸有志同道合者,大家不謀而合的輪流開弓,把討論變為講課,方為安全。

還以為老師會言歸正傳,她卻出奇的順著我們,像把今天的考問都拋諸腦後。難得如此就範,我們便繼續發揮看家本領,像引導證人一般,開始問她的個人背景、故事、經歷等等,合力把船駛出大海。一問之下,才知她原來是我們的學姐,幾年前畢業,當上了大律師,生了小孩之後便回來教書,以方便湊仔。

她說: 「你們這些技倆,當年我在這個課室也曾使用過,並且有過之而無不及,給我耍過的正是你們的教授。其實我還沒有備課,案例也忘了帶,害了你們花了心機唇舌,我真抱歉。哈哈! 」

上完了最後一課,一個學年又要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