瀟湘

放棄酒店,老早跑去城隍廟去吃豆漿炒麵下早餐。上海自是夜晩醉迷人。白天高光普照,照落灰牆黑瓦,到處小弄園子在日光下永遠顯得肅殺而瀟湘,好像脫罷不了舊時代留下的破落和凋零。入夜後金輝吹耀,燈開了,幾多儷人才剛醒來,都市感覺截然不同。

讀胡蘭成的《山河歳月》作消閒,許多年前買落的書,裏面也有道關於平人的瀟湘。多古雅的形容,在廣東話仍然有用。一次朋友說起她移居外國多年的媽媽話國外的孩子穿得特別瀟湘,我噗通就笑訕她說哪戶人家還採這般說法。胡蘭成的意見是,瀟湘就是比美國人的字眼 ‘smart’ 更好的中國版本。「廣西民謠:走遍江湖走盡鄉,得見人乖無比娘。得見人乖無比妺,人乖無比妹瀟湘。瀟湘是瀟洒加上顏色,那顔色是:行走時香風細細,坐下時淹然百媚。」 我不明白,胡蘭成為什麼說美語而不是英國人説的 smart。余英文文藻識淺,仍以為美國人的 smart 太陽光海岸,毫無瀟湘感,反而以英人的風雅比較才為合適。而且胡這一說算是十分正面,但瀟湘之所以是個好字眼,是因為它沒有所謂正面反面。是褒定貶,看乎情形,任君自去理解。端莊者秀氣,衣冠單薄者瀟湘。但薄衣也可以端莊,也可以秀氣,不一定是貶。怎樣說,瀟湘也總是帶一腔蒼涼的語調,像張愛玲卻不世故。

胡蘭成在書裏提到張愛玲。一把去遊廟觀,去溫州看舊式木器床櫥。他說,能曉得欣賞中國民間現在的好,「完全是靠愛玲」。經張小姐一指點,世界可以頃刻變得仔細。讀著,也更明白張何以深刻地鍾情於胡蘭成。像她這樣的奇女子,會喜歡上怎麼樣的人。胡學問廣博,文字這樣尖鋒而流暢。家國興亡,固有匹夫之怒,但亦能輕輕放下如話漁樵。張愛玲最愛的男人,就是在日軍戰機防空警報才響,還可以跟她一起跑落公寓下買冰淇淋吃,國破山河在,當下並不是出於無知,更不是因為有汪精衞。

說回瀟湘,馬致遠有首瀟湘夜雨「漁燈暗,客夢回,一聲聲滴人心碎。孤舟五更家萬里,是離人幾行情淚。」人走了是蒼涼,心仍在是瀟湘。

甬府

清明時節來上海,在和平飯店度宿一宵。晚上到靜安區的甬府嚐寧波菜。才六時,已餓得咕嚕,坐下就點菜。先叫一碟招牌醉蟹 — 寧式十八斬。把梭子蟹切件,不知是否以落十八刀劏蟹而得名,用花雕酒調入醋以為醬,拌切得米碎大的蔥蒜生吃。吃下不似韓國醬油蟹般鹹,醋酸又零舍醒胃。這式切法,令每口蟹都吃得舒服,紅膏肥甘均勻,蟹殼又不刺口。上年秋在王寶和吃過生醉大閘蟹,至今回味,如此一道十八斬,吃蟹的世界又拓闊了。

再來一味紙鍋潮蝦、奉幫鮝烤肉,怕不夠飽便加個蔥油麵。這些潮蝦,肉身呈白,肚載滿蝦籽,經理說是每天趁著海潮退動時捕獲的,保證新鮮。放湯暖著吃,潮蝦吸收了湯香火腿肉味,湯頭帶點微辣又似上海的醃篤鮮,好味道。下一味是燻魚乾炆五花腩,鮝原來是剖開晾乾的魚,用魚乾煮汁把魚香炆進肥肉裏,竟然可以是這等豐腴。我認為半碟份量的魚乾都是佐料,五花腩才讓人叫絕,沒叫麵的話該可下個兩碗白飯。

甜點當然要寧波湯圓,師傅即叫即做。端上,白水桂花湯,表面正常不過,咬穿一小口知道裏面是黑芝麻蓉,不燙,然後才一啖充口。湯圓夠大,喜歡極了!皮很韌薄,麻蓉與糖混入豬油,細滑和味。光是為了這口湯丸,也值得再來一趟。

今回來上海又待不過幾天,不找友道,空餘一個人能嚐幾口便幾口。外灘月朗清明,沒有雨紛紛,路上行人卻成羣。南京東路一帶人擠得像香港七一,起碼秩序良好。明午到雍福會,夜晚回香港機場轉趕上倫敦的飛機,路過家門而不入,忘了是第幾次了。

回來德里

又回來德里,開了三天的會議,夜晚在入住的帝國酒店酒吧喝一杯。詩華是印度分社社長,連他也不知道,這家小酒吧有一段掌故。酒店在市中心干諾廣場附近,一九三一年開業,內堂掛滿舊殖民地時期的印畫和藝術品,存集之量可為一所規模相當的博物館了。而這家在地下角落不大起眼的酒吧,正是當年幾位政治巨頭討論印巴分治的地方。一九四七年,英屬印度最後一任總督蒙巴頓勲爵、爭取印度獨立的甘地、尼克魯和力倡宗教立國的巴基斯坦國父真納,就曾坐在這裏杯邊會晤,最後決定了上億萬人民的家國前途。

愈來愈好讀多這段近代史故。一戰時,英國從印度徵兵,說好了,只要為帝國效力,印度獨立指日可待。後來知道是上當了。到二戰,英國又來徵兵,以同一遍承諾,換取了信奉伊斯蘭教的印度人出戰。原來法國諾曼第的海灘,灑滿許多為爭取印度主權和宗教獨立的熱血。二戰後,英國顯然無力再管治這塊遠東大陸,初時為了勉強保持其統治地位,決定轉移焦點,激起印度境內宗教紛爭,令不同派別互鬥內耗,便能以小眾凌駕分散的大眾。但隨著反殖運動愈烈,甘地舉倡的世俗國家觀,和伊斯蘭領袖真納勢力隨之抬頭,殖民政府無法子了,只好容許印巴分治,兩國相繼獨立。西印度的一些行政拜給了信奉伊斯蘭教的巴基斯坦,其餘的歸印度。蒙巴頓總督找了位倫敦律師,給他三十五天,為雙方在喀什米爾、孟加拉和旁遮普邦劃分界限,但劃界之前這位律師從未踏足過印度,只拿著一支筆在捲開出來的紙地圖上動手。直到今日印巴喀什米爾地區的國土爭端,大可歸咎於當年英國撤出印度時弄下的爛攤子。因為這條劃不好的鉛筆線,導致後來的戰禍,死了最少二百萬印度人。蒙巴頓總督和這位律師卻在英國加官晉爵。當今愛丁堡公爵菲臘親王本是逃難的丹麥裔希臘王子,原姓巴登堡(Battenberg),來英後為了表忠於皇家海軍,取了他舅父,即蒙巴頓總督的英化姓氏 Mountbatten。後來女王詔曰,溫莎王室的子孫姓氏以後加上蒙巴頓,一代貴族殖民外交官,可謂千古留名了。

因為近月印巴邊界衝突,巴基斯坦分社的頭子阿薩來不到德里開董事會。我在帝國酒店的會議室坐得發昏,眐著壁上的舊印度地圖,再望向身邊的詩華和其他分社的董事總經理們。呷一口大吉嶺茶,想到馬來西亞和星加玻,想到以色列和巴勒斯坦,想到香港和中國大陸,赫然感到歷史在笑,對一直在說話、我們亞太的英國人主席梅拿所提議的區域合作大計抱有無由但極深沈的猜疑。

清奈

清奈比印度其他大城市舒服。從新德里乘飛機過來大約三個鐘,下機後發覺空氣清新一些。在德里甚至阿格拉或齋甫爾,空氣污染嚴重,好像一罩鋪天的濃霧,日朦朧、鳥朦朧,這種濃霧毫無詩意,乾乾濁濁。應該是靠海之故,在清奈,海洋的風吹進來,換上些清爽氣息。

出版社在該地的辦公室地位尊優,毗鄰美國領事館。幾十年前把一早買下的這方地,賣給隔鄰教堂的信託,定約續租使用,一直從未加租。今年教堂突然決定再以市價議租,但數十年來的維繕加固,內部修葺,都由出版社額外承擔,信託作為業權人無獻過分毫,於法有虧。只是這幾個月是教學課本銷售季節,也暫沒時間跟對方商討還價。

下午著司機從寫字樓再開遠一點,不過十五分鐘,抵達碼頭海灘。它是世界第二大近市海灘,果然大得驚人,由踏入沙灘到走至臨海線共花上最少十分鐘。沙灘大致企理,岸邊有政府機關大學大樓,都為殖民時期建築,蠻有風彩。

清奈原來舊稱馬德拉斯,即英文Madras 的中譯,到今天,國泰航空公司依然沿用這個中文舊譯。說起印度地名改譯,當然還有 Bombay, Calcutta, Bangalore,現在一併被改稱 Mumbai, Kolkata, Bengaluru。這是由於去殖運動。在遠東其他國家不是一樣?Peking, Nanking, Canton, Chungking 或者 Cathay 已經不再在地圖上出現。Burma 現稱 Myanmar,道理等如漢城已叫首爾、西貢叫作胡志明市一樣。觀現下粵港澳大灣區政治勢頭,不遠,Welcome to Xianggang 就不覺出奇了。

傍晚至,站在孟加拉洋的海邊,背後鐘樓,遠頭那方島曾經有過叫 Ceylon 錫蘭這樣美麗的名字。獨步沙灘,冷不怕,看一許帝國落日的餘華。

德里

離開拉賀爾翌日,印巴邊境喀什米爾地區發生自殺式恐襲,四十多名印度軍民被炸死,印度舉國沸騰,揚言要動武還火。德里機場入境關員見我護照紀錄,數日前才離境巴基斯坦,驟然色變。最後查明來意,批准通關放行。

兩年多前來過印度,同文華走了一回金三角,景憶猶新。今日重遊,公司不再在古爾崗而在奈達。算是商業城鎮,外企林立,但貧困仍然到處可見,交通滯堵不堪,牛羊瘦削,遍街垃圾。就一路之隔,亦可別天淵。離出版社所在的商廈不遠就見一處貧民窟,沿河居雜,河被污染,惡臭難抵。這些窮民,有誰去理?

一切都由一個不能解決的管治問題說起。李光耀生前也講過,世上無人能夠管治好印度。結構上,不論民族歷史政治社會地緣文化,沒有不是繁亂無章。印度二十九個行政邦,共由六百多個政黨民主執政,至少七百八十多種語言而大多互不相通。人民天生的社會階級分成四等,卻又不一定與個人財富收入相稱。加上民間宗教奇多,信仰主張異極,結果,誰去告訴誰去代表誰的利益去解決誰的問題,在這十三點四億人口的國度中,沒有人能說得清。

今日的印度共和國,不過是英屬印度 (British Raj) 的產物。自東印度公司壟斷遠東貿易而致實際掌權起,到維多利亞女王受冕為印度皇帝,領土一直都是由六七百個王公族長分治管理。雖然亦曾經過莫臥兒帝國的統一,但中央集權能力始終有限,實際政務全靠省區自發執行。自治獨立之後,此分治模式大抵被承襲沿用,配以各地民主議會,法案審批效率低,中央推行改革往往政令不達。任何德政倡建,不幸只會在一片喧吵胡喊聲中告結。

放諸於今日公司行政管理,商業法律法規遵循,外企在印度營商,自然要學懂一套。人事問題多而複雜,意見要兼聽,但想到目標要達成,有時摒棄風度,大拍一下桌子,也是一種 cohesive call,也是一種外交力量。

 

艾蓮娜

艾蓮娜是我大學好友,碩士畢業後她回到巴基斯坦就沒有和她見過面。今次從伊斯蘭堡來到拉賀爾走了四個半小時的車路,心疲力盡,但相遇難得,到底還是要去見一下。她回國後一腔熱誠,在卡拉奇自己開事務所執業,主收公法和人權法的案子,許多時對當事人象徵收費甚至無償服務,代表婦孺弱小,以小刀挑戰政商集團的大斧。但尋取公義從來不是免費,人到盛年,她嫁了人後就得想生兒育女,切實一點,走回商業服務,現在也是個企業法務主管。她丈夫奧瑪正在拉賀爾為當地一所社會發展企業任法律顧問,也是正義工作。兩夫妻理想一致,錢掙得不算多但活得光明有力量。當年我與艾蓮娜讀公共人權法學,她主修女權法律,我修法治倫理,只會在一些必修科目才一起上課。但大家亞洲人偏偏為食,我們算是班中小數,唯有互相分享餐廳去處,哪裡的烤肉和印巴咖喱好味,友情就開展。

艾蓮娜今晩選了餐廳,奧瑪點菜,一桌子烤肉和咖喱。奧瑪說是四年前在印度德里一個發展法律研討會認識艾蓮娜,在敵國遇上同胞,一見鍾情,二人投契,以為是天公造美,怎料當艾蓮娜知道了奧瑪的全名後,才發現老天爺開的玩笑。原來在伊斯蘭信眾中,名字大概能顯示個人甚至家族信奉的派別。什葉派的艾蓮娜,知道她不大可能與遜尼派的奧瑪在一起,這樣交往在社群中屬不吉不潔。果然,家人知悉後立即反對。但奧瑪種情深厚,相信如果大家願意用心犧牲去爭取社會公義,自己的愛情幸福又豈不一樣需力爭乎。像艾蓮娜這樣的女子,君子好逑,奧瑪決定不能放棄。最終金石為開,得到家人首肯,兩年前他們結婚了。

成全完美結局,是天,是地,是奧瑪嗎?不,是艾蓮娜。山無陵,天地合,乃敢與君絕。明天是二月十四,我舉杯祝他們白頭到老。

卡拉奇

拜訪巴基斯坦分社,由法耶茲全程負責安全。他辭掉軍隊上校之職,在分社擔任保安主管,統理全國各辦事處的保安。由抵達真納機場登上防彈車開始,進入所謂「安全氣泡」,出入至少有兩名持短槍的護衞隨行。一切都經過安全考慮,禮拜日抵步要上教堂的話,法耶茲堅持要護衛隨從,太擾讓了。三個月前在卡拉奇的中國領事館才遭自殺式炸彈襲擊,街頭罪案俱增,在下塌的酒店,重重保護,房間樓層又有持槍護衛把守,晚上要什麼的話,打電話叫上來好了,不要外出勞師動眾。

早上到公司,駛入大門前又需經過幾道安全鋼閘,守衛列隊敬禮,車門重得要命,自己開不了。下車後弄䄛扣,然後微笑打招呼走上前握手,活像個政要。

分社大樓共五層,這一方地早就買了下來,要不大樓已施修的裝潢真賠不好給別人。牆壁地板天花全蓋上雕刻和花瓷磚,連多年留藏下來的古物珍玩,他們說這裏是巴國最有風格的寫字樓。

出版社自一九五二年起在卡拉奇開始營業,後於伊斯蘭堡和拉合爾設區域辦事處,幾十年來生意愈做愈見規模,現在許多往中亞和中東賣的書都在巴基斯坦出版。但由於政府對紙張抽稅特高,這裏的書都是在馬來西亞的印刷廠印製再運回來賣,不用本地紙。這星期到訪三個城市,主要訪問這裏新管理層,學習業務運作。出師總需有名,董事總經理阿薩與我一樣從醫藥行業過來,說起法律合規,我還有來意他已猜中一二。

大學年鑑

大學今年的年鑑面畫正好是出版社總辦事處的四方內庭。自一六七四年起每年由出版社負責為大學印製,面畫的樣式則逐年印以每所學院的風景或城內地標。出版社上次登場已是一九九四年。大學圖書館特為我留下今年最後一張存貨,我就把它掛在家中好作參考。

年鑑上記的日子似以前寄宿學校的校曆表,大概都是學期始末、王室壽辰、教會節令,不大適用於現今香港。年鑑亦印上大學要員和學院院長的名字,校監仍是班仕勳爵彭定康。出版社雖然組織龐大,但在大學的體制下只算是一個部門,社長屬部門行政首長,名字印在人文學系主任之上。

年鑑精確記注每月四大月相的出現日期,並該天的日出日落時間。今日二月四日,英國正好新月,月相之時為夜晚九時零四分。農曆年三十晚,欠一夜月光了。

年鑑又奇怪地兼注劍橋大學的學期,與牛津的師生有何相干呢。大抵是兩所學校幾百年來彼此競爭激烈,由學術至體育,有需要知己知彼。又或者只是要顯出對劍大的認許,到底劍橋大學的成立源自一班出走的牛津師生。

這種選擇性認許其實有含意。想起一集 Yes Prime Minister,Sir Humphrey 向首相私人秘書 Bernard 解釋英國建構於精英主義的民主制度和由高級公務員管理的政府。他說 ’This is a British democracy, Bernard. British democracy recognises that you need a system to protect the important things of life and keep them out of the hands of the barbarians. Things like the opera, Radio Three, the countryside, the law, the universities…both of them.’ 言則其他大學在他眼中一概不入流,包括他的老闆首相 Jim Hacker 的母校左傾的倫大政經學院。所謂天下武功正宗,在江湖人眼裏,從來只有在少林寺和武當山。

今次在亞太區的董事會,我向薇薇和丁銳提出,明年出版一張屬中國的出版社年鑑,標注農曆新年節日並二十四節氣,加上古著詩詞,看能否印個三百四十五年。

待春風

朝早小同事高興的道來,拿到了!前天我託她從林道群先生要來的利是封,她一下付上一大沓。出版社今年印製的標準利是封是酒紅色英文商號封面,林先生的是中國紅的顔色,右下角有社徽水印,打算送給相熟作家和讀者友人。我覺得別緻,特地要來一些。

封面印上董橋先生寫的九字牌「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據林先生在報章尊欄解說,這款字牌始流行於宋元,冬天漫長,古人為解愁驅悶,就由冬至該日起,寫九個字。先生亦引述,此九字牌在清朝道光年間,「宮中作九九消寒圖,成廟書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九字,字各九畫,每日書一筆,至八十一日始畢。宮人皆效為之。」今董先生把「庭」字改為「亭」字,仍是九劃,但意境就不一樣了。人好像從門庭移至亭閣,不在家了。

林先生在封背細心解注:九字每字九劃共九九八十一劃,且成完整語句,傳統華夏文化中,九為極數,乃最大、最多、最長久的概念。九個九即八十一,更是最大不過之數。因此中國人認為,從冬至日開始,一日一筆,寫了八十一日後,春天到來了。

這有點像西方人聖誕節前互相送賀的降臨節日曆朱古力禮盒,從十二月一日開始,每天開吃一顆朱古力,吃到最後一粒便是聖誕節。

期待是人生最奇妙的感覺,事情未見未得,但確知必然來臨。待春風,則是一場心態的經歷,一份心不息的堅持,在冰寒時日更需要珍重。好一句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風。今晩又登上凌晨的飛機,倫敦那邊天氣濕冷,穿厚一點。農曆新年將至,順道入一封利是給老朋友的小千金。

江南憶

江南好,風景舊曾諳,四年前為第一份工作首次上大陸公幹便來過杭州。輕履薄衣,清風兩袖,拼一件花襯衫,打一部小車到處去遊覓,那曾是西湖明睸的五月。

今日重遊,身份換變,下機後一切有人安排妥。著司機打一道去新新飯店看看。聽說上星期才下過一場大雪,杭州比起上海特別覺得冷。日落,在斷橋邊走邊傾了兩個小時電話會議,壞了風景。趁秋水山莊未關入去參觀,它就在北山路新新飯店側。一派老民國遺味,門牆上仍有文人墨客的轉影。新新地下有一室小藏館,擺示許多現代文學珍寶。新文化運動的那一等作家當年出版的原裝書,有些由新新出版社出版,中間插放一部張愛玲。

新新大堂右門穿過去是曉風書屋,這類小書室在杭州不鮮,洲際酒店旁的一家乾嘉書房也零舍雅緻。老老實實賣紙質書的,頂多寄賣幾件文房清供,絶不如誠品的台灣文青商品一般作狀。在中國能見到這種樸實的書風特別感動,杭州的公園還有許多漂流書亭,牌匾告示一律用上正體字。今次來參加牛津上海分社的年會,分社來年目標劍向繼續發展電子出版,紙質書的需求下降是趨勢,但永遠不會完全被取代。

夜晚到樓外樓,點了西湖醋魚、龍井蝦仁、蟹酿橙、乾炸響玲。這味蟹酿橙是把蟹肉蟹黃釀進一個橙子裏拿去蒸,吃下甜香又開胃。炸響玲沒有特別,腐皮捲些豬肉末蛋黃的餡去炸,照樣可口好食。今趟吃得比較滋味,是洲際晚宴弄的一道叫片兒川的麵食。話是杭州地道菜,料子八成似平時吃的雪菜肉絲,分別是加入了筍片和倒篤菜,使麵湯更濃滑鮮甜,有點像上海的腌篤鮮。

相隔四年再來杭州,不再是當年的夏天的海歸小子,今天中國大陸也去得多得熟識。擁著大衣立在西湖邊,念天地悠悠,回首一段事業走過的路,就覺這種相逢特別珍貴。或者人生許多事,過客匆匆,潮落潮起,雖然歲月寒盡,但懷信遠望,心中的那個人那個地方,再走一段路,早晚復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