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麻婆豆腐

中午到達成都由小夏開車來接送。小夏是這宗收購項目的負責經理,進了公司才三個月,年紀比我小五天。見面他就一路客氣,要先招呼我去大飯館。才著地,真不欲多吃,令他帶我去個地道小麵館就可以。先聲明不吃鴨頭和香肉,其他任由他辦,能去個蒼蠅館最好。地道人都叫這些便餐小館作蒼蠅館。來到一家叫作寬和小院的地方,裝潢很骨子,不貴。點了川白涼粉、回鍋肉、仔姜油蛙。菜辣用紫菜紅柿蛋花湯中和著吃。回鍋肉原來加入炸鹹菜來炒,吃下香而不膩。一盤湯蛙肉,把蛙腿的肉切成一瓣瓣,油泡過爽又滑嫩,質地像清蒸鮮魚的臉脥肉。在大陸,簡單的地方特別讓人回味。

回酒店安頓好先帶小夏與我從北京聘來的律師會面。我和小夏短衣便鞋,兩個外聘一男一女穿得零舍隆重。害我後回房間把明天的恤衫燙一遍,就耽誤了時間,至六時下班時段才著出租車送我去悟園晚飯。公路上半途致電得知是晚滿座,只有折返去市中心的陳麻婆酒樓。

西玉龍街陳麻婆系百年食館,牆上掛有啟功手付的書法,一道正宗川味麻婆豆腐更是招牌。當然的點了一小鍋,熱騰騰的端上,麻婆豆腐裏沒有下肉,紅油油的都是豆辦醬,但夾著肉香豆味和麻籽。味道不嗆不過,沒有白飯也能吃下一鍋。隨意叫了香辣鵝唇,金沙玉米和涼兔肉。把粟米粒點上粉炸,放入砂糖一齊炒勻,甜又脆。想起上環有一間叫Yard Bird 的西式日本串燒,也有這一道菜。涼兔肉就是法國Terrain的中式吃法,一塊涼兔肴肉夾一片切薄得透明的青瓜,配一小碗香菜酸汁沾著來吃,成為辣菜之間的一口清新。

吃飽就想走走,從索菲特大飯店沿南河散步到安順廊橋。據貼圖記錄,上次來剛好四年前六月六。成都市內晚上相對清爽寧靜。橋邊酒吧的駐場歌手勾彈結他,用廣東話唱起歌,江邊兩旁都能聽到。站在橋廊上聽,就是周星馳電影大話西遊的那首主題曲。

立夏

香港一到天時暑熱,當頭烈日,加上潮濕,出門已經大汗淋漓。想起英倫乾爽的夏日,好比莎翁愛情女子,何物比擬,著人永遠不願離開。

夏天在英國,氣溫就算高,外面也是一片清爽。風吹草低,花香漫天,連最懶窩的人都會忍不住出動走走。與三五個好友相約公園草地,在樹蔭下鋪張坐墊餐布,果汁啤酒,結他皮球,或者帶本書,便是一個不用消費又最讓人享受的下午。

少年在巴芙讀寄宿學校,校園坐落市鎭外一處鄕郊牧谷,一到暑期周末,每戶屋舍都打開門窗通風,大家高播派對音樂至日落。傍晚五時見月,到九時許十時還未入黑,晚深,伙同學偷走出宿舍抄小道上山丘頂去看星。促膝望山下一格格的小窗燈,那年十七八歲,未嘗懮戚,也無生活顧慮。

上了大學,夏天考期臨近,或者趕交功課,經常要躲在圖書館。但回家途上,若刻意經過附近的小河溪,會看到一排剛出生的小水鴨,羽毛特別幼軟,跟着母鴨橫過行人路,然後一隻隻噗通進河洇過對岸。我挾着書本蹲着看,才考完學期試,呼吸一口清新夏日空氣,人生是還有美好明天的。

到學期完畢,趁着夏日天清同家人學友寄留渡假。去過蘇格蘭幽閉高靈的谷地,北英倫的山區湖區,陽光照射下來,登高看雲疊霏開,望之蔚然,一目深刻,但遠不及在康和郡海岸度暑舒適寫意。康和郡在英國最西南,從巴芙森麻實去,要穿過德雲郡,開車大概七八句鐘,沒有高速公路。

一年,偕朋友顧車到康和郡渡假,五口租住一間海邊小屋。白天開車穿梭郡內不同小鎮海灘遊樂,黃昏留在屋裏弄菜燒烤。由於近海,水產食材新鮮,友人一道簡單的海鹽檸檬番茄烤魚,配呷列士令酒,至今回味。翌年再度出發,照板煮碗,一行九人,住進更大的渡假屋,開更豐富的燒烤派對,抬頭日落星移,夜夕圍火笙歌,酒香照舊薰人醉。今日開車經過九龍塘歌和老街 (Cornwall Street),自想起當年在康和郡的青春暑夏,正樂得清閒自在。去日苦多,譬如朝露,人生幾何。

同治中興

美國今月下令禁售于中興通訊公司七年。禁令一出,派在美國波士頓的同事瑪莉立即發電郵與我報信。記得大概三年前,中興公司在深圳總部的律師曾接洽我們以前工作的合規事務所,當時由我和瑪莉主責交付建議書,工作內容包括協助草擬中興公司內部法規章則。瑪莉是紐西蘭律師,不諳中文,主要由我負責溝通。幾次相討後,大家談不攏。當時中興的律師認為我們不懂得中國大陸的法律,特別在關於反競爭和反壟斷法。我們亦覺得,當時找我們的兩位律師要求諸多,但對如何管理英美所轄的相關合規事務卻顯得毫無頭緖,更遑論對出入口禁令限制的相關法規建構有任何認識。結果,我們利落的送走一位正被美國政府調查的中國客戶。

一年後中興公司先付了三億美元罰金,成功與美國商務部和解。其餘六億,可以在七年暫緩期中確切履行和解協議中的條件後豁免。不用兩年,中興被掲作虛假陳述,禁令即復。中國國資委有發言人稱:「中興通訊在歐美國家缺乏法律意識和保密意識,相關應對行為非常愚蠢和被動。」一語道中了我們當年對中興的印象。瑪莉傳來電郵譏諷,說如果中興的律師當時願意聽勸,及時建立相應的合規架構和文化教育,一切或者不同。為什麼跨國企業必須要成立一個獨立於法律部門的法規專責人員部門,正是這個原因。企業法律部門往往不能亦不會為公司商業道德和合規事務作最後把關。他們主力應對業務需求,為了生意,聰明地想出一切看似可以的營商辦法,奇型怪相的商業買賣合約,精密的措辭,未必見得是光明磊落。合規從業,正是企業需要聘請回來敢向利潤說不的。

中興公司的名字取得好,在被美國政府扣着喉嚨之際,領導人不要着急去管這一場貿易戰如何去打,反而讀一讀歷史,清朝同治年間,列強壓境,的確掀起過一場洋務中興運動。整治工業,大興輪船,但最終因官僚管治文化無法質變而告敗。今天國人要自強,除了要趕上去研製高端晶片,最重要還是把簾幕後面的慈禧連朝珠旗頭金甲套一併揪出來扔進井去。

馬禮遜學堂

書藝社今月雅集,請來丁新豹博士主講戰前香港基督教與教徒。丁教授以人物開展歷史,由舊摩利臣山的馬禮遜學堂的幾代學生講起。以丁教授的名氣,加上說史活靈生鬼,大家興趣盎然。翌日仍是覺得不夠喉,特在教會圖書部借書參閱,讀得津津有味。摘錄一些香港早年基督徒人物,皆為型塑近代中國社政之佼佼者。

第一位人物叫容閎,香山南屏人,少時家窮,受濟教會,接受義學,一八五四年耶魯大學畢業,成了首位華人留洋畢業生。回國後說服李鴻章,前後帶導四批留美學童,其中包括詹天佑和周壽臣。小童達美後,竟把小辮子剪掉,信奉基督,朝廷看不順眼,急急召回學童,最後沒有幾個能畢業。

馬校人才輩出,學生後來多數留洋。容閎的同學,如黃勝和黃寬,都十分顯赫。黃勝扺美後水肚不服,學識英文回港加入英華書院出版部,不時進出港陸。當過清廷舊金山參贊,後來歸化英藉,倡建東華醫院,並成第二任華人立法局議員。因為是基督徒,有教會誠信確認,英國人信得過,言通華洋,社會地位大升。黃寬則為首位於愛丁堡大學畢業的華人醫生,以醫侍群。當年被譽為好望角以東最出色的醫生,原來出身香山東岸,即今日之珠海。

又有一位富家同學叫唐廷樞,世襲唐家為怡和的買辦生意,主策洋務運動。一家皆為出色的生意人,以官督商辦的模式,一手把當時上海輪船招商局轉虧為營。

數早年立法局人物,伍廷芳大律師為第一人。幼年從馬來亞檳城來港入讀原址聖公會會督府下的聖保羅書院,後赴英入林肯法學堂。寓港娶太太何福堂牧師之女何妙齡。港督軒尼詩特別痛恨打他小報告的洋行大班,決定扶植華人,委任伍為首位華人議員。伍後炒買地皮不果,北上隨李鴻章為法律官員,專責為清廷批審國際條約。

馬校富二代學生中還有韋玉,其父韋光最傳奇。出身乞丏,但受養教會學習英文,終於成為有利發鈔銀行買辦。韋玉早年承繼父業,當上東華主席,進入立法局為第四位華人議員。有說韋玉人格像韋小寶,做事面面俱圓,周旋華洋之間,外交功力高超。

何啟則不善外交。他父親何福堂牧師出名投資房地產致富,但富二代有人才出。何啟畢業於坐落歌賦街的中央書院,亦即今日皇仁書院,後赴英醫學法律雙科畢業。娶英國太太 Alice Walkden,後娶華人,生十三子女,為十九世紀晚期公職王。首任妻子死後,成立雅麗氏醫院西醫書院,亦即為後來孫文習醫的地方,何是孫的老師。何啟其人為何東之相反,何東是最漢化之洋人,何啟則為最西化之華人,從來不穿唐裝,效忠英皇,但同時心繫華夏,著作《新政真詮》,主張君主立憲。孫中山革命成功後首次回港,其時憲法宣言由何啟翻譯。當了一陣民國顧問,一九一二年五月終,葬於跑馬地墳場,當時施勲金文泰等還是副官,未坐正總督。

國父孫文,十二歲赴檀香山讀書學英文。回鄕於香山翠亨村破壞廟裏文物人所皆知。後讀香港中央書院,初入教時非常虔誠,於香港公理會受喜嘉理牧師洗禮。今日公理堂鎮堂之寶,就有孫日新當年的受浸記錄。關於孫中山先生早年的一個迷團,就是他易名孫逸仙的佚事。好好一個叫日新的名字,何以被改成道家意味的逸仙?據傳是他在他常做禮拜的道濟會堂的區鳯墀長老給他改的,但區是教會長老,改個道名,就更耐人尋味了。

道濟會堂漸見人多,改成般含道的合一堂。今天合一堂的堂慶仍定為十月十日,堪稱有革命傳統。區鳯墀長老也是個厲害的人物。他曾於德國教授國學,後為孫文之師,二人關係甚篤。孫文倫敦蒙難時曾致函區,講述被捕經過。廣華醫院開幕於一九一一年十月九日,成功前一日,區受命為首任司理。廣華醫院當年一副創建對聯「憫蒼黎火熱水深喚我國魂起四百兆同胞痼疾,合中外良醫妙藥仗君佛手拯二十紀世界沉」氣勢磅礡,充滿革命思想,相信是區之手筆。

至於孫文之老友,有醫生世家的牙醫關景良,也有禮賢會王煜初牧師。王主力傳教牧會,生了幾個優秀的兒子。四子王寵惠,天津北洋大學畢業,民國法律專家,當過司法和外交部長。五子王寵益,港大首位華人教授, 專攻病理學,銜頭非常多。王一家葬於薄扶林基督教華人永遠墳場。

其他的有楊衢雲,他比孫更早當興中會會長,後讓賢于孫。策動起義失敗逃難到南非,孫則落難倫敦。楊後死於清廷刺客,生前同為輔仁文社社長。

孫文興中會內也有政敵,其中謝纘泰不但是革命家,也是個發明天才。與孫屢存不妥,著有英文的《 The Chinese Republic – Secret History of the Revolution 》講中華民國革命秘史,講革命功成故事的另一個版本,後來更辦起了南華早報。因國民黨把孫奉為國父,謝雖為革命烈士,墓碑卻非常小,甚至不能葬於大陸。但最終因禍得福,一副遺骨免於一場文革冼劫。

孫中山先生的革命金主眾多,像李煜堂,電影《十月圍城》中也有提起。李為金利源公司老闆,辦中國日報,科錢革命黨,為基督徒但姨太妾侍尤多。其同鄕李樹芬李樹菩,為孫私人秘書,創立養和醫院。

早年四大百貨創業者皆基督徒,像先施公司的馬應彪、大新百貨的蔡興蔡昌,和永安百貨的郭泉。郭泉又叫郭鳳輝,跑馬地鳳輝台為其永安公司初期地産項目。還有建築鉅子林護,系革命金主之一,營辦聯益公司,當年灣仔聯發街一帶皆為他的個人物業。又創立聖保羅女書院,即現今之男女校。聖保䘵醫院對面的聖瑪利亞堂亦為他所建劃。他的墓誌由林森和孫科並書,非常厲害。

說到辦學,當年何啟韋玉欲參照伊頓公學模式,於赤柱成立聖士提反貴族學校。遭港英政府以有教無類為由反對,但聖公會首肯,願意出錢配合。教會當時原因是希望學生有男有女,將來長成,能組織基督教家庭,故起始開辦女子中學。

這些都見證香港早年基督教徒家庭,長年居港,不再回郷,思想洋化開放,又互相通婚,形成勢力,在殖民地當上特權分子,通英連美,貢獻革命。基督徒碰不碰政治?看一看馬禮遜學堂出來的教徒人物,以至他們的學生。他們當年以教義感化社會,移風易俗,影響巨大,諸如反對纏足、反對立妾、禁用妺仔等社會議題,全是政治。不過世紀換了,若在今日社會,這樣的人必然兩面受摘。政治上的說話,不是親建制保皇黨,就是反對派通外敵,一切以簡單二元作論。

竹苞書楼

離京都書道文儀老店鳩居堂本店三所鋪頭,有一家叫竹苞書楼的小書室。門口擺放一大堆舊書雜誌,隨手也可以翻出許多漢字古舊書冊。今次來找到一本名為皇國州名歌的舊書帖。線裝,非常殘舊。封面的書名所用書體為篆書,首頁的書名用隸書,弁言用行書,正文楷書,末段補注為行草,字體有別而看來相當恰當。

讀內容「日出先照六十六,州分五畿七道目,山城皇基萬億年,其初大和亦輦轂」。心急掀去末頁看最後兩句「四海一家無覬覦,文炳武耀照邊隅,歌成只便兒童誦,不免大方輙胡盧」。幾乎可以確定,是類似千字文的題材。千字文在日本韓國等地一直是流行的字帖,不過這部句賦七言的皇國州名歌就似乎更有趣。讀下去便發現,它更像一部關於日本的國家史述。立刻上網搜尋,竟然找不到這部詩著的內文和相關文章。書頁印上,文化丙子暢月新鎸,米菴先生撰書,小山林堂藏版。讓店東對照一下年份,和曆文化丙子實為一八一六年。但根據店東指示,此為字刻的年份。書冊出版應該在明治十三年,即一八八零光緖三年。難怪有些書頁已部分褪蝕,中間的詩帖幸好保存無缺。我對日本歷史一竅不通,毫無概念,本亦無意去讀。但見眼下如此難得的資料,又可為楷書練習,問過價錢,立即買下來。

又有一本,薄薄的,是鄭板橋的漁家樂舊書帖,民國四年十一月再版,上海文明書局發行,各省中華書局代售。不知此書是如何傳到日本,對鄭板橋的字也確實沒有新興趣,反而書中有許多引人入勝的小資料。例如民國初年發行和印刷的公司:進步書局、文明書局、中華書局,並它們各省市的分售處,還有各種字帖之當時價目,在書中均有詳細交代。

一日如果無所事事,把著一些就夠探個半天。不少是受好買覓舊書的家父影響,能捧著上百年的老書本,讀任何內容永遠多了一份故國神遊的幻想。無心人看是一執廢紙,有心人讀卻是一世紀的炮火聲、革命和它們所附染著的紅的永恆的迷思。

草津教會

適逢三月八日,平生首次參加婦女查經聚會,由草津教會的高橋牧師主領。小組見有外賓,一於取消原來的查經環節,爭取大家交流時間。高橋牧師植草津服侍二十多年,牧養社區中的基督信徒。教堂會眾寥寥,在神道和儒佛千年當道的日本毫不出奇。高橋牧師對上主忠心耿耿老不言休,一直努力開墾這片福音硬土,令人佩服。

到午飯時間,婦女小姐怎會沒有膳食,言話間突然捧來一隻熱鑊,幾個婦女三兩下功夫,向各人奉上一頓便餐,有汁煮野菜,紅豆米飯,味噌湯,還有昆布鯛魚卷。清茶不絶,但總須上路,謝別了婦女,下午由千鶴子女士負責招乎。千鶴子女士盛情,要載我們到琵琶湖參觀。她七十多歳,個子小小,瞇著眼睛開車卻零舍快手利落。我們去逛湖畔的博物館,千鶴子氣力夠好一路陪同。行完又邀我們到她附近的住所小聚。她夫姓荻田,丈夫去世二十多年,門牌還一直沿用荻田家。進門後又一輪沏茶豆沙餅的招待。她英語靈光,與我們說起上主恩典保守,使她自力撫養幼時不幸半身不遂的大兒子。大兒子後來越過困難,發奮圖強,最終當上了精神科醫生。千鶴子特地拿出一則剪報,指著坐在輪椅上穿白袍的荻田先生。原來當地報誌也報導了這個勵志故事。平平的一個日本老人家,身肢變慢了,但活得讓人看得出裏面那個年輕風發的女子。

像早上婦女小組唱聖詩,幾個人圍坐起來卻唱出教會大同的味道。高橋牧師說,聖詠是信徒的共同語言。令人想起使徒信經其中一句,我信聖而公之教會。香港信徒包括我,對教會常抱著一種堂會獨立觀念,執重宗派會禮之別,對於 Holy Catholic Church 之所謂 Catholicism 的重要認信和教會觀,還不及一首用日語唱出來的奇異恩典感覺深刻。

快樂元宵

年初十五,要留在家裏吃湯圓。祝福話句在手機上傳來傳去,但一式一樣,祝你元宵節快樂。由新年快樂,元旦快樂,重陽節快樂,端午節快樂,中秋節快樂,中國人的節慶,一併跟隨英語,用上洋化的一句。年初十五,祝你有個快樂的燈籠節,把中國人的節日氣氛底蘊完全抹掉了。

說元宵,西方的所謂情人節比較通明一點。大方的送上一束鮮花,一份輕推到佳人面前的精緻小禮盒,有時俗套,但明意俐落。中國人卻不是,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然後也不會就此相接會面。不會有一開始就容易對坐相近的餐廳,更沒有桌布上小燭旁碰搭著的手。這樣太直白太經意了。元夕燈會夜,一眾人挑盞小花燈在街院玩。紙燈籠高高掛著,很重要,紅樓夢賈府的賈字,看上去就像個掛燈籠,好像把中國人對情的開放和封建一晚間混攏在裏面。然後,千花吹落星如雨,一夜笙歌舞,戲遊中迷覓暗香。就是如此猜尋,回首一度,沒有對白,點到即止。

寶物綿話皆不用,相對卻生情愫。每逢佳節,中國人在所追願的,往往超越只求歡心𣈱樂的境界。元宵十五,甚至中秋,說快樂不是不好,但想深一層,面對著一切抓不住的人世事,舀一碗家裏的湯圓,一刻難得的圓融,其實更為合意。

族譜

話說四叔從清遠鄉下拜訪回來,取得鄕下祠堂一本族譜。今日在四叔家由四嬸把收好的那一本族譜拿出來,說要贈送給我。一家人圍坐起來講起族譜論古溯源時有發生,但能真正打開一本才是第一次。

四叔拿來的一本不是祠室裏的正本,而是經鄉鎮叔伯手抄回來的騰本。真正藏於祠裏的正本,據說由於一年鄕下發大水,淹浸後已變得部分霉爛,有些頁冊黏著已看不清楚。幸好叔伯長老中還有好心人,把正本的內容抄了過來,才得以存留家族認宗索源的根本。

大家隆重的掀開第一頁,就發現有所謂石沄中所尚伍公墓的一副對聯。叔伯用毛筆寫字,字體略草,大家猜著讀。橫批「蘭桂騰芳」,然後一對寫著「燃從南海維奔馳,脈接西江懷園地」。不知這對公墓的書聯和祠堂有沒有關係,四叔沒有説,從未回過鄕的我也無法稽考了。

接著一頁就是記錄輩份字排。凡族中男子皆從字排順序起名。家人常說,我的興字一輩之後應該是「占」字,羅占某,在現世代最難改名。一直希望不是現實,今下一看族譜,就不能抵賴了。字排後記載了始祖。始高祖名中洲,中洲生如綺,其如未詳。如綺為二世祖,字笛可,號充東,妻氏生子先一。二世祖羅如綺為大明辛丑年舉人庚戍科特賜進士飲受四川新寧縣正堂。該頁又有注,有云他為南海舉人,諒此時清初明末未分,故未得詳。此羅如綺,有詩一般的名字,而且當上進士,雖雲南四川得毫未分,但想也絶非俗稱腳抖抖的二世祖。其後三世先一生五子,由四川到懷集下廊居住後到桐油園。到四世祖尚伍才由桐油園下龍灣落業,后葬於清遠石沄。

一直看下去,會看出許多有趣的故事來。例如除了祖上的名字之外,族譜裏還有其夫妻生終之時辰八字。好像到十二世祖國棟,是位長命老人。他生于順治看不清楚什麼年八月十四子時,但終於乾隆丙辰年九月廿三巳時。算一算,他一共活了四朝皇帝,之間的康熙帝可不是短命的。由滿人入關的悲憫,到康雍乾之盛興,他竟然活過了,也可為我們家族聞說長壽的作一處佐證。有的祖上還有記錄庶室的生終,認真風流。我能見過樣子的祖先,便要數到十九世祖啟棠,則我的太公。太公羅啟棠醫生是鄉中名醫,有字有號,生於同治癸酉年,到共和國壬寅年才過身。其四子文樂即祖父家裏還掛著他的遺照。聽爸爸說,若不是戰爭饑荒,他應該也活得過百歲。爺爺文樂,娶石馬白氏彩蓮。嫲嫲原是鄉裏的富家小姐,盲嫁了比她年長八歳的不學醫徒。因日寇戰亂隨夫來港,牛頭角七層房獅子山下的奮鬥日子,以後的説起來便是歷史了。這一兩代的其餘親戚,大多居於廣州。

有趣的是,我爸爸的那一代的中文的名字,跟族譜的記載竟然有出入。爸爸大伯四叔六叔的名字,跟他們現在的名字選字寫法都不同。聽說是當年爺爺嫲嫲按鄕下族譜為孩子改名,但到了九龍,鄉音不改,醫院裏登記嬰兒名字的護士一時聽寫有誤便生出入。爸爸本名顯維,後登記作顯榮。今可解作彰顯上主的榮耀,好像今天年初二車公廟解籤人把出籤烏龍調包,可謂神明意思。

族譜有記一些不跟字排的子孫,但我見其他興字輩者皆為生女,心生輕懼。我是我枝嫡孫,有說我外父相濃,若我與弟弟堂弟將來也是生女,豈不是把族譜字排終結於興字一輩乎。揭到抄至爸爸顯維的一頁,因一家從未回鄕認祖歸宗,妻兒子女一格未填,延譜重任真相惟有暫時懸空。

堂弟興裕於香港大學修讀歷史,去年一份功課決定念先追遠,研究父母家譜。他媽媽是日本人,家譜保存十分完整,還有職業紀錄,稽查上來特別容易。父親的一脈,就靠大伯不時回鄉口述筆錄。找天央他借我一看,論文以英文寫作,應該有根有據。若不日有遐回鄕,兒童相見不相識,自不會一頭霧水,不知己從何處來。

讀余光中

翻開一頁余光中。知道他病逝,才意識到他今年還未過九十。照片上看他帶稀髮瘦削的臉孔,印象他已早達高壽之齡。第一次聽余光中是在小學,逢中詩獨誦比賽皆有余光中盃、孫觀琳盃。而余光中的詩大抵也會被選用作賽。看台上同學雙手繞後,唸出詩題,然後有鏗鏘的作者余光中三個字,才擺頭轉腰的朗讀起一段。

以後留學英國,最喜歡看的也是余光中。因為在外地到了秋涼,一個人夜晚跑到唐人街光華書店門前,抬頭回望路燈旁的圓月,就明白了甚麼是很余光中的感覺。即或流洋,習禮西學,始終還撇不脫中國人心底里人文遥遥的那種漂泊流離感。余光中剛好便成了無助的流浪者可以暫倚的一所寄托。

直到今天,放在桌頭的仍是一些白先勇,和一本橙色封面的余光中選集。數次無由的不眠夜,讀余光中,人在中間在星與燈上下平分了的夜色。常嘆國人今寫不出幾句清麗的中文,其實好中文在臺灣,在英倫,在美國,在回不去那片國土那個時代的文化鄉愁。余光中逝世,又一個漸漸消沒的民國背影。

九月九日

在中國大陸去過二十多個城市,就是沒有來過重慶。重慶是個很有歷史感的地方,國府陪都,蔣毛會談,美國志願飛虎隊,到薄熙來王立軍孫政才,通通發生在重慶。山高霧起,蜀道難行,君王將相好像來到渝魯一帶,便容易受困出事。

從合江辦完事繞過江北公路入重慶,一路走需要兩個小時,但一旦過了嘉陵江進入渝中交通便得堵塞個半天。渝中下面便是長江,一條長江索道拉過去,三十年來一直營運。擠入一個車廂,腳下東水,眺望兩岸,城市景貌到日落時最怡人。在重慶,建築物怕淹水都從高過江邊二三十米以上來蓋。渡江後從一顆樹山上回望渝中重慶看像個水城,但在重慶市內看它便是個山城。

周六到磁器口參觀,沿小街走要看毛筆,不料在龍隱門附近巧達書法家郭中堂的堂中藝書房,郭老即席提了藏龍臥虎四個大字,蓋了印。按他國家一級美術師的潤格證書,作品市價定在人民幣五萬元一平方呎,他這樣寫四隻字理論上便可賣得二十萬大元。藝術成就嘛,不講錢。他說三十出頭習字不超過十年的話,玩玩可以,以後要成大家便晚了。哈哈哈哈,我說字吊得起來看已經要謝天地了。

郭先生力維書藝文化不道錢,作品許多不賣,在磁器口市集裡外一片喧鬧旁是一泉清溪。臨行時遞我一張正體中文傳單,簡介先生的書法理論著作,下注其出版版權售價一千九百萬元。哈哈,字畫不說賣,便賣書作版權。中國人到了骨節眼便有數目字。中華文化就是一直不夠靠錢來維護。講錢可以,銅幣不臭,臭的是教育淪亡。像今早飯店的四川美女服務員打的招乎,説早上好,重陽節快樂。好一句重陽節快樂,人生易老天難老,華夏文明就斷送在這些重陽節快樂中秋節快樂清明節快樂。

九月九日離開重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