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書齋

甫放拾好即到小書齋看郭太太。郭太太李曼君的小書齋的毛筆比任何地方賣的都好。年𥚃來往北京上海首爾京都,發現只有台北小書齋郭明曉先生造的筆最好。

郭先生一年穿梭兩地,將在中國大陸親自製好的筆帶回來台灣賣,郭太太就跟她哥哥負責鋪頭。來了就問郭太太要試先生親製的筆。首先一支,要求是兼毫,郭太太從櫃裏拿出一支五羊五狼筆,上面刻上庚寅小小作。小小是郭先生的別名,是曉字的同音。郭太太說他嫌太多筆劃,以後便取名平寫的小小。這支筆特別好寫,夠彈性,筆斗為銅製,落手感覺力能藏於筆中。郭太太解釋,筆用五分羊毫五分狼毫,比市面一般三分羊毫七分狼毫的筆更暢順。筆是先生於庚寅年即七年前造的。郭太太說當年造筆的毛比今天任何毛都好。

另一支,乙未年製,狐狸毫加黃鼠狼毫,又一試得心應手。先生只造了十支,賣了三支,我手中試的一支是開了封的第四支。郭太太見我好上此筆,為了找一支未開的第五支,番了十幾個箱子。她說先生要找的狐狸亳黃鼠狼毛現在大陸東北再找不到了,要造筆的話要往俄羅斯裏去找。

又有一支,也是長鋒兼毫筆,斗用水牛角,筆面沒有刻上字。我覺稀奇,郭太太便讓我看筆上用錫箔鑲上先生的兩個•••符號。原來先生的別名,用了簡草三小點來替代。

試畢三支全要,央郭太太不著意的給我打個折。她怨道,毛價漲昇,現在堅持造好筆的只有郭先生。往往花了錢用上最好的毛,加上古法手工,造出比日本人造的還好上幾個層次的筆。賣一萬元新台幣,就是一直賣不出。好罷好罷,乖乖付錢,請郭太太給我寫張單據留個記錄。遞來一看,喲,折扣是給了,但還一邊教我保養毛筆的郭夫人寫的字怎會是這樣小孩子樣的。

玉樓東

餓着肚子來到玉樓東,夜晚十時左右還門庭若市。酒店介紹五一路這一家,說是湘菜百年老酒樓,開業於光緖年間。

一進門便有侍應跟著為你推薦菜色。一個人吃,點了麻辣仔雞、黃燜黃鴨叫、發絲牛百葉和糖油粑粑。這道黃鴨叫是湯煮魚。湯是酸甜帶點辣,魚吃起來不同之前吃過嫩稔的,魚身有嚼頭像鱔片,多小骨但爽口,嚐得出黃酒香。發絲牛百葉是乾炒牛百葉絲,把牛百葉切得一兩毫米幼薄,加椒絲和蔥炒。一絲絲牛百葉的小孔掛著少許甜醋的味道,爽又不靭。便宜的牛百葉下了功夫,小小一碟就成了人民幣一百零八元的上菜。

據聞廚房裏位位都是大師傅。就算是小師傅,網上話,待到能在玉樓東這裏開過爐頭燒過菜,將來該可以一番事業了。

吃魚

小孟帶莉莉早上從上海經長沙趕來湘潭,到埗先吃了一頓剁椒魚頭。湖南名菜,青紅兩種辣椒蓋上魚頭,豉油蔥蒜中國白酒蒸進魚汁,主辣微酸魚肉又很細嫩,配海帶白魚湯中和來吃。到晚上會議完結,小孟又帶我們吃魚。包了個小廂,北京來的兩個外聘也一道吃。圓桌子中間嵌入一個大鑊,鑊下用柴火燒,一看便知道有風味。坐下師傅拿了一條大雄魚來,待油熱後先逐一放進辣椒蒜頭蔥下鑊爆香,然後沖入魚湯再加鹽香菜紫蘇葉煮湯底。魚一下鑊,便要加柴把大一點火上蓋炆煮。見師傅泡製完畢出去,會做滬菜的莉莉別着嘴說油下多了。我話是鹽放多了。不,小孟說,是湯倒多了。魚還未嚐,便知三人口味大異,怎料吃後各人一致稱好。魚稔肉嫩,湯又香甜,是很清鮮的一種辣。莉莉與我客氣,盛給我一碗頭腩塊和魚鮫。上次在上海吃鰣魚也是由她來照顧,感覺特別幸福。魚吃到一半,再放入冬瓜片油麥菜金針菇吸收著湯來吃。小孟另點了伴菜的小炒肉,辣椒擂皮蛋,醬油炒山藥,紫蘇葉煎黃瓜,都很精彩。最後一道有紅糖佛手,是款甜麵包,用來把口中濃濃的餘味帶走。晚上莉莉還有電話會議得先撤退,連番感謝小孟帶吃。小孟是山東人,近四十歲,個子長得比我還高大。不知道是誰開始叫他做小孟。

火宮殿

一著地上海的莉莉便發短信來令我晚上去火宮殿看看。聽說長沙前幾天發大水,連橘子洲公園都淹沒了,只剩下毛主席的頭像凸出水面,到今天水才乾。安頓好行李,到了坡子街火宮殿老店。經過了門牌,有一方空地圍着三面廟樓八面人,那處地方就叫火宮殿。古簷燈影,一夜魚龍舞,看上去該像古時宋人廟會聚集的地方。上樓之前就見金銅色毛澤東像,下有他親跡刻道一句:火宮殿的臭豆腐聞起來臭吃起來香。有毛主席一九五八年四月十一日來親自嚐過,豈能不吃。先點了臭豆腐,端來的時候有五件黑黑的糕塊樣的,不臭,讓我立刻想起英國的黑布甸。沾一點辣椒油才放口,吃下可以,還是香港街邊的比較好食。菜又來了,有一小磚毛氏紅燒肉、蒜蒸日月貝、口味蝦、腦髓卷、白灼豆苗和天麻乳鴿湯。口味蝦是湘菜一貫的濃味,紅當當的辣椒油裹着一盤小龍蝦,吃到口水鼻涕眼淚臉汗一直流。味濃又辣又嗆,比在成都嚐過的川麻味小龍蝦有更感人的刺激,還是白灼豆苗食得舒服。腦髓卷聽上去很特別,原來很平凡。不過是塗上了豬油的甜麵餅,十分可口。除小龍蝦外,菜的份量皆細,一個不大食的人也吃得下。胃暖暖的坐回酒店,操湖南口音的司機來接送,平頭裝又嗓門子大,開車動作粗魯,天不怕地不怕,像欲來香港吃大茶飯的那種類型。

鰣魚多刺

來上海我就老央著莉莉帶我去吃一回本幫菜。張愛玲話過,鰣魚多刺,人生一大恨也。我就是要吃上海的鰣魚。

終於帶了文華蘇菲一併去,又點滿一桌子。馬蘭頭,醺子魚,六月黃年糕,豆皮小棠,魚湯煨麵,烤夫冷菜擺下一圍。最後魚端上桌,其香無比。莉莉細心地把已切的小塊分給各人。我見文華呆瞪著他那塊魚刺出來的一排小骨,跟他剛在吃蟹之前的無力感一樣,我心有不忍教他說,要小心吃,魚在嘴里便不要說話。不然我倆上週走在印度舊德里馬路上亂石飛車也熬過去,來到上海給一條小魚骨啃死就不值得。蘇菲一邊忍俊勸文華當心。德意志民族習慣優越自豪的心靈就這樣給一條魚骨刺透了。

魚固然好吃,放口滿是鮮,能嚐到酒釀,然後得逐條魚刺從嘴邊拔出來,四個人一時專心食魚。一輪大讚過好吃好吃之後,最懂做菜的莉莉開始介紹煮法。薑冬瓜火腿切片排放魚身上,加入酒釀臘腸放入盆狀大碟清蒸,讓魚肥與酒留味於汁中。因為蒸時還有鱗,魚肉會很嫩。聽到這里,蘇菲轉以上海話向莉莉追問細節。吳語温馨,魚肉鮮美,一時間三根五臟受憐寵,我覺得好幸福。對文華說,全中國會在家煮飯的上海姑娘我們今天都碰得上了,這話文華居然懂得笑。吃飽埋單,公司來付帳,半尾清蒸鰣魚,盛惠人民幣三百八十八。

上海灘光

今時上海夜消磨,就算是麗思卡爾頓頂層酒廊一群内地金融才俊富家二代之中,總會得有個煤油新暴發和整容淘金女在沙發處躺賴着煞風景。但在浦東這處的五十八樓眺望,就可以看盡上海百年的沿華。外灘的那邊,從晚清的輪船招商局,民國的和平飯店,至解放後的上海市总工会,大江一灣東去便許多年。以後的日子,大概由浦東這岸改革開放後開始,由東方明珠塔延伸至現在陸家嘴國貿金茂等等登天高樓。

不過上海精英地帶竟容許此款軟骨暴發北佬臥著醺,就太不像話了。不是已經到了习主席話要实现中国梦的新当家大時代了嗎,何以能掏腰包的行為品味卻如斯惡俗?舊時王謝堂前燕,戰後播遷台北的上海人就知道,要是當年在百樂門,白先勇筆下尹雪艷當紅的那年頭必不是這樣。雖然站大門的那個應客見破衣小車伕在門前靠得久了,依然會用吳語趕罵一句: 喲,小鬼頭,儂伐是嘸銅鈿啥配在這地方渾,拎不清的,給吾滾! 但銅臭得來下車的必定來個像范柳源的油頭外國派,最起碼嘛,也有個三十出頭工廠家的料子。就算是黑幫人馬出入,也必西裝筆挺的。會像今天這些用愛馬仕皮帶撓著半赤肚腩凸凸的煙客嗎?

静安寺愚園路舊百樂門那處地方我去過。現在大廈外招牌没有燈,室内是個地盤,在紅旗下面,一切光風霽月,什麽都留不下來。現在黃浦江兩岸又一樣駐满了外資企業高管,洋場百里,望着身後的新大樓,默默祝願,十三萬萬國人同胞,請給上海灘一條生路。再過十年廿年香港淪陷,上海不要淪陷。讓吮烤鴨涮羊肉的五爺六爺兒們不要渡過黃河。為江南浙滬留一方人文水土好風光,好嗎? 拜託拜託。

遊泰姬陵

印度有聞名的金三角之遊。與文華顧了司機,點齊了盧布盤川,打算走一回天竺四驅行。黃塵沙土,異氣撲鼻,為了風光也不計較了。

所謂金三角,即是由新德里、阿格拉到齋浦爾三處,聯合成一條各距二百多公里的行程。從古爾崗的酒店出發,跋涉五小時,先到阿格拉看泰姬陵。要是在一般國家的公路,二百公里的路程,兩句鐘左右便能輕易完成。但印度城市的交通實在太雜亂擁擠,滿街販子乞丐,遍地垃圾,還有羊牛豬狗猴子駱駝隨時堵路。這裡的牲畜特別瘦弱,一看便知營養不良。路也是特別顛簸,一條直路中大家缺乏秩序的共識,變成了九曲十八彎。才出發不久,鬧哄哄地已經攪得人心煩躁,幾乎忘記要幹什麼,只想把路走通。

四小時後抵達阿格拉,司機停在一座舊閘門前,進去轉彎見一座紅白相間的建築。再穿過一道門縫,便是泰姬陵。我們買票是排外國人的隊,門票比較本地的貴四倍。不過幾乎可以直接進場,本地人的入場人龍應該有四五百人。大家隨湧到通進陵園的門縫,呷然一看,見遠地一棟三頂的潔白建築,堪稱華麗。前地有池,如鏡似砥,兩側各有尖塔,完美對稱。走進墓園的水中軸,脫下鞋,踩上涼涼白白的大理石階,環觀四周,一時分不清楚是凡間是仙境。行上陵墓處的大平台,拱頂門裡面的陵寢,中間的一具是泰姬,左邊的才是丈夫國王沙賈汗。整座清真建築,勞師動眾,寶石用盡,幾乎把莫卧儿王朝的庫藏全搬出來,只源於泰姬臨終前一個要世界上最美麗的墳墓的心願。情君沙賈汗後來被篡,被囚於對岸的阿格拉堡。從陵寢背後行回平台,可以一覽朱木拿河的風光。如果河代表永恆,君王的癡情就如這座華美絕倫的園陵一樣流世千古。

上車趕路,明天去看阿姆拔城。又四個小時,終於抵達齋浦爾,住進古皇宮改建的酒店別墅,坐於園子外,清草朗月,宴樂悠揚,點一杯凍啤酒,舉杯量一斗異鄉的星光。

 

 

亞非學院

今學期在倫敦蘇富比藝術學院兼修藝術法律證書課程,逢星期二上課。近來為定論文題目搜集資料,一直不知從何入手。試過大英圖書館,藏書量的確驚人,可惜有些書不外借,找任何書籍也得在兩日前網上預訂,非常不方便。倫大亞非學院的圖書館正好隔鄰蘇富比,經羅素廣場行去不過五分鐘。每次到蘇富比就順道進去走一轉。亞非學院既然有專研東亞文化,此類藏書必然不少,首次進去便覺如入寶山,俯拾皆是珍寶。見有一冊一冊大本中國詩詞字畫集,日本人編纂,整齊的分列好作家和時期。有王維蘇軾,另有數櫃專研中國當代藝術的著作。這些書放得老黃,我看鮮有翻閱。掀開一頁會發現字行間總有數處淺淺的鉛筆跡,都是前人為文化學問留下一行熱忱的心得註腳。閒時拜讀董橋先生的專欄,認得一些國畫書法家的名字,這裏研究這些作家的書就有一櫃。董橋先生學貫東西,一代鴻儒,早年便在亞非學院研究兼任教,又對書法和國畫賞析尤具心得,董先生在此處必曾留下許多毛汗。朝聖般的翻幾本溥心畲黃君璧張大千,眼界大開之餘,見在這西方大學的圖書館有國學藏著,平時埋讀英文,眼底一下子是中文字,心裏掀起一陣激動。董橋先生對溥心畲最為欣賞,不只對其字畫而是其人,字畫不過是其人一瞥。溥心畲是舊皇孫,是恭親王奕訢的孫子,與宣統帝溥儀份屬同輩,原名愛新覺羅溥儒,字心畲,民國後才刻意易名,取了一個溥字作姓加上字號。溥老對前朝一路是懷念,特別皇朝時所存的文化古品典籍,一九四九年國府敗走台灣島,大陸染成了一片赤紅,文化幾乎被洗劫淨盡,溥老一定痛心疾首。溥老出身皇室,少時對大內珍藏早有觀摹機會,作畫全靠天聰,反而自成大家。讀到古畫,中國皇朝時期對培植傳統精緻文化的營養與今時簡直其別天壤。民間藝術固然是百花齊放,上達到皇室的層次藝術的底子當然更加深厚。咱們以前的萬歲爺們幾乎都是才子。古來最擅書畫的皇帝有二,遠有宋徽宗,近則有乾隆。宋徽宗酷嗜文墨,是個當皇帝的畫家,一幅《臘梅山禽圖》,簡而雅致,題上瘦金體五言絕句一首「山禽矜逸態,梅粉弄輕柔。已有丹青約,千秋指白頭。」畫中梅枝旁逸斜出,枝頭有一對白頭翁依偎著,枝底則托以一株綻開的蘭花。弄墨花鳥而至徽宗之化境者,似乎古今皆無一人。乾隆天賦聰穎,自詡十全老人,畫功果然超卓。乾隆三十七年便摹畫過一幅明宣宗朱瞻基的《三陽開泰圖》。乾隆的御筆開泰圖,從筆法和色調看與朗世寧所畫的開泰圖幾乎一模一樣,可見他掌握了西洋畫技,他還自作開泰說一篇,御筆親題,可傳千古。除了字畫,亞非學院的圖書館二樓還放有許多研究中國古玉的資料,都存在紙盒裏。三樓還有近三十年蘇富比和佳士得全球拍賣品目錄庫。

畢竟是個女人

看了梅麗史翠普主演電影<鐵娘子>。近年英國的人物電影成風,早有海倫米蘭演女王,哥連費夫演口吃的喬治六世,還有未上畫麥當娜執導的愛德華八世與森遜夫人一段江山美人。

把戴卓爾夫人一角給美國人史翠普來演,只有美國人才做到。選一個美國人來擔演,為什麼不? 既然雜貨店的女子也能當首相,為何新澤西的老浪女不可飾演英國的戴卓爾。史翠普演戴夫人演得相當不錯,形貌固然似,神髓和口音也拿捏到七八成。

電影以跳躍式回憶敘事,講晚年患上老年痴呆的戴夫人養住在倫敦家中想起從前,舖陳出一幕幕歲月風雲。頭一幕老夫人一拐一拐地自行到雜貨店買牛奶,店員和客人都沒認出。四十便士一品脫,可見她老人家仍十分掌握牛奶價格的行情。這一幕先替戴老夫人出出氣,國人雖忘我,我未忘國人。年輕的雜貨員,後來當上首相,到了年老的時候,仍然緊貼民情。進了上議院,卻從不是不食人間的貴族。

拍戴夫人電影之所以及時,全因現下保守黨重新掌政,工黨在野,政治上如何解讀,又可費一湖墨水。金馬倫所謂的大社會政策,把貝白時工黨的開支一盡削掉,民怨暗湧處處。電影裏插了一話暗諷,就在戴夫人看醫生的一幕。 如果今天當政的還是當年的戴相,她卻管不得你 happy or not。Things need to be done,說了就做。她從不跟選民凝聚什麼共識,慢慢待到有共識,已萬事磋砣,甚麼也做不成,何況政策根本沒可能在社會上達成共識。凝聚社會共識,是留給無主見無立場的愚庸政黨政客說的。這一點管治才能,李光耀也是這樣說。

記得中學有一節經濟課,老師播映當年有關煤礦工人罷工的短片,當後來工會領袖史吉爾組識不成,picketing line 崩潰,戴夫人贏了一仗,我們個個看到目瞪口呆,心裏暗呼著好有型。不過電影沒有交代這個人物,反而在國會辯論一幕中,放了一個以自殺式左傾而著名的傅特。傅特正好是個反英雄角色,其演說力之高超,有過戴夫人而無不及。許多年前傅特來過華威演講,有聞者憶說,雖其政見左得太幼稚,演說時卻聲如洪鐘,揮著手杖,激奮台下一片人心。只恨生不逢時,無福聽教兩大演說家的辯才。

這部電影一如其他英國電影,藏著許多戲中戲。其中一幕,講述年青的戴夫人陪伴剛拿車牌的女兒駕車。談話間,她們驚覺前面有一輛正慢駛的單車。戴夫人機警地指示女兒向右駛開,女兒卻不敢越過右邊的對行線,一路駕著左線直行。戴夫人見情況危急,當機立斷,一手把駕駛盤推向右,立時避開撞向單車。這一節說了,戴夫人把當時一向太平的左政撥過來,敢於向右,不怕對頭車,才領英國免過一劫。當然,這種純粹左右的理想主義在今天實不適用,我每天在大學聽課,批評得最甚,就是戴夫人和列根主張的新自由主義。

電影刻劃戴夫人晚年孤伶,丈夫離世,兒子遠住他方,女兒又不常在身邊。戴夫人獨個游踱在倫敦大宅裏,日日往事相伴,夜夜前塵共眠。戴夫人一生政事,權頃一時,遺下晚年的憾事,卻是大半生忽略了的家人。最後一幕,老夫人在廚房喝完茶,助手提醒她到上議院開會,老夫人說不,然後親自拿著茶杯贖罪般的沖洗。其實老夫人的一生,心裏最想念的,是默默在她身邊共守過許多風雨靠著的那雙膀臂。老夫人盯著長廊,看見丈夫漸遠的背影,喊著說:不要走,求求你,不要走。

 

不帶雨傘

喁喁細雨是英國氣候的基本調子。七分陰雨三分晴,陽光不是常態,下雨才是。英國天氣不像香港亞熱帶,沒有反氣旋,也沒有雷暴,連雨亦下得格外的小家子。有時烏雲密布,明明雨意甚濃,傘不離手,卻偏偏半無水滴,出門前若見一片藍天,心裏竊喜而不帶傘,走在半途,卻又淋漓撲面。就算一天之內,本來陽光普照,倏忽風雨襲來,一場雨灑後又頓見晴空,總令人一日數驚。後來索性不帶傘,乾脆任它淋好了。

我的一把雨傘很便宜,很大把。曾經買過比較昂貴的雨傘,傘骨固然比較堅實,但後來大意遺失,用不過幾次,很不划算。現在用便宜的傘,掉了爛了也不在乎。其實傘子大而長,不易攜帶,所以一直擱在門後,不到橫風暴雨鮮有出鞘機會。

外地人在英國住久,必然對下雨有所感悟。始知人生變幻,如雨難測,如雨十常八九。一場細雨,任雨水沾濕頭髮滴在耳邊,暢快淋漓,抬頭見雲邊銀線繞縈,許多事,原來可以瀟灑一點。

記得以前也寫過一篇關於傘子。到了今天,在英國踏足出門,仍是不帶雨傘的脾氣。總是到了絲縷撲面,才想起家中門後佇立的那把傘。見前面走得狼狽的小姐,正要人為她撐一撐傘,欲追上去,才發現兩手空空。道是無睛卻有晴,像我這等人,老是不帶傘,真無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