愁鄉

平生首度回鄉,由四叔顯州帶路,拎備四嬸年前從鄉中堂大伯父顯章取來的族譜謄本,以便考祖追遠。余祖藉清遠珠坑橫塘,但據族譜所記,二世遠祖如綺為大明辛丑舉人,庚戍科特賜進士,飲受四川新寧縣正堂,本來在四川當官,並不在廣東。按族譜時脈推算,則二世中舉時該是明朝第一個辛丑年,即為公元一四二一永樂十九年,時明成祖朱棣遷都北京。直到三世祖先一才由四川到懷集下廊居住,後遷到桐油園生四世。四世尚伍再由桐油園到龍灣生五世師祐。族譜有注,龍灣即清遠石沄。是直到七世祖子昌,才由龍灣下到橫塘落藉。至於四川之前鄕在何處則未可考。可知的是,由四川本居到落藉清遠共經歷過五代。

此行先到橫塘祖地拜會在鄕的遠房親戚,堂大伯父顯章和堂五叔父顯祥來迎接。他們是我父親的堂兄弟,出於大伯公文浦和五叔公文基。爺爺文樂在一九四八年即解放前一年𢹂嫲嫲隨三伯公文汝走難來港,落戶牛頭角臨時七層房,那年才二十八歳。顯祥叔的大公子興廣也來,他是我興字輩中年紀最長,千金都讀小學了。比我大的,還有三伯公的孫子興泰,但一家早年從香港移居外地,已無甚聯絡。

在祖屋顯章伯拿出嚴藏於家的宗族譜正本。說是已超過二百年歷史的絲裝古冊,霉霉爛爛,歷過水淹屋塌,許多書頁已部分蛀腐,看不清了,幸而人名大抵清𥇦。書封名為宗知部,還留下來的首頁有文,嘗試附上標點解讀「⋯然顧九族之遙,雖不可得而譜,而一本之親,又烏容泯滅耶。爰上從別子為祖,繼別為宗,順而下之,至於子孫,旁及昆弟。凡屬一本之內者無不詳為譜,而九族之遙,亦從斯可約畧推詳焉。於戲木有本,而水有源頭⋯」此文前後想必還有頁數,可惜已脫落不知何踪。

從前只看過謄本,現在手上有正本就必須伺機細考。小心翼翼掀著一頁,把縐角仔細按平,讀著發現許多以前解讀謄本時的錯誤。首錯,誤測了二世祖上的時代。由於是一直到十二世祖國棟才有列明祖上生終年日時晨,對上的唯靠推測。因二世之頁有注,其舉中有云是從南海,諒其時清初明末未分故未得詳。而謄本處記及十二世生年不清。但現在憑正本可以確定,十二世生於順治己亥年八月十四子時,即順治十六年公元一六五九。而二世至十二世相隔十代,就算倒推到明末崇禎與清初關外皇太極崇德相疊之年,相隔順治末年,亦不可能有過十代。此二世中舉的辛丑年亦不可能是萬歷二十九年,因距十二世生年只有一個甲子。故最為可能就是回去四個甲子的永樂十九年。我輩為二十二世,以出生於八十年代計,離十二世國棟又相隔三百多年,這樣算十代就差不多了。另一錯誤,是高估了十二世祖國棟的年歳。國棟公在謄本的生年寫得不清,只知他生於清初順治,經歷康雍至乾隆丙辰元年才終。但現在據正本以順治十六年來算,他不過七十八歲。

看完族譜,就去祠堂。離祖屋不遠,祠堂的前地仍然是一大片農田,以外貫有河溪,看來是風水之故。聞父親少時回鄕,村裏還未治水,一度要攀纜渡河。祠堂固是採傳統四合院佈局,門樓則修以西洋風格,內堂寬敞高大,依然一派氣勢。可惜新中國以後,逃不過文革洗劫。現在堂室幾乎盡空,門牆凋零斑駁,昔日風華什麼都沒有了。顯章伯憶述,他年少時見過文革前的祠堂祖宗牌樓上的巨型百花木雕。說是有一百隻不同型態的雀鳥木雕為飾,譽為百鳥歸巢,文革時被一下拆掉。所有玉龕寶物盡毀,神樓的兩柱石刻對聯,也被紅衞兵刷平,並紅油印上:一切緊跟毛主席,一切想著毛主席。祠堂的前樓在日蔻侵華期間曾當過縣中的臨時私墊,當然,文革以後,詩經四書就變成教育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教育與生產力相結合。牆上塗上毛主席的真言「团结紧張,严粛活泼」。

一切與舊時家勢有關,祖輩雖居鄉農,仍然是有識之士,數代為縣中名醫,太爺啟棠醫生如是。嫲嫲家鄉清遠石馬,當年在鄉是千金嫁進醫藥世家。聽伯父說,她白家解放前在縣城威震一方,她父親白遠嘉又叫白月初在清遠城財雄勢大,銀號貨藥兼辦,甚至有帶槍的私家軍隊。聽見解放軍兵臨的風聲,漏夜逃亡南下直到香港,帶不走幾錠銀。他眉凶臉惡,又嘴刁好補,爸爸説他兒時每禮拜幫他公公買三蛇酒喝,零舍驚恐。但白太公惜學如金,重視材育,知道爸爸年少讀得到書,在香港再窮的日子,也花錢贈送過一支好筆。或者這些少也是讓嫲嫲嫁進書生門下的原因。聞說其他白氏親人,逃的逃,逃不了的在反右時遭受槍斃。

歷史如此,往往就是一個人一刹那的意念改變命運。想白太公若不逃,大地主必被厲害鬥死。二十八歲的爺爺決意隨他哥哥𢹂妻逃來香港,初時日子雖然窮白艱辛,但總有一面在深圳河飄揚的米字殖民旗,擋住上面許多浩災劫剎,造就了以後子孫自由平安。同輩親人留在大陸,走過來又是一番故事。時也命也,此等事直教人唏噓。蓋觀人之命道,風雨追趕,冥冥之中有天意。

喻家廚房

結束西藏之行,回程由拉薩飛往成都轉機返港。特意在成都待一個晚上,要吃喻波師傅弄的菜。下午甫下飛機即打道直到喻家廚房。電話中喻蓉特意提醒,喻家已從窄巷子搬到天府新區,離我江邊的酒店遠。不怕,成都我懂時識路,晚一點回去便可以避過交通。吃了十天藏餐,此行已決,讓小喻告訴師傅,今晚我什麼都吃。

小喻著我先來洗臉休息。喻家就在天府蔚藍卡地亞小區的一幢頂樓三層相連別墅。地段矜貴,門衛深嚴,這裏絶非一般人能進入的。到埗後小喻讓我先更衣在小廳休息。我直接到廚房看喻夫人備菜。五時夫人已忘著準備食物盛器。連我這獨行客,今晚只有八個人在喻家吃飯。喻師傅從另一邊廚房出來,他知道我去過悟園和玉芝蘭蘭桂均師父那邊吃。七時開飯,先來六碟涼菜,有椒麻核桃、鹵豆乾、醬蘿蔔、椒油蜜瓜、酸豆角、甜茄。這核桃絶對是夫人手藝,她特別把衣逐片逐片剝掉,只剩下白色的肉,說是合季節的佳果。涼菜味味精采,忍不住話要比蘭師傅的好吃。話落,喻師傅似乎不動聲色,夫人就偷朝了喻師傅一眼。

說到喻蘭兩位師傅,系聞名全國的川菜大師。據喻夫人道,兩位師傅和夫人早年同在國營的蜀風園川菜館工作。當年的蜀風園早而不復,如今兩位大師各立門戶,在成都開私房菜有個十年了。一般成都人不以為然,其實散落全國當川菜總廚的許多都是喻蘭兩師的徒生。喻師傅見我興至,贈我一壺他自己特選的花雕紹興酒,說是他最喜歡的,用陶製杯皿坐熱,送下一小份鹵豬耳。我哪識得分別,但好酒總可叫人舒服。吃過例牌叫案頭清供的酥皮肉鬆小點後,熱菜逐味端上。第一味是酸菜魚翅,夫人事先警告辣味驚人,果然一吃嗆口鼻涕直流,向師傅大竪拇指,好食好食。接下來一杯南瓜蓉素燕窩,即是冬瓜。下一味涼粉鮑魚,也是辣的。喻師傅話,他不敢學蘭師傅一樣煮廣東乾鮑魚,他的鮑魚是新鮮的,煎香到半熟配豆瓣醬吃。他的豆瓣醬放在露台的兩個大瓦缸中,夫人指,是師傅數十年的基業了。這道鮑魚,配一小杯鮑魚腸清汁,喝完神奇的辣味盡清。今晚的菜還有芙蓉兔米,白菜餃,藿香黃魚,刺蝟麵包,炮雪和牛,松茸蒸蛋,清水山藥,雞豆花。白菜餃的皮是白菜莖的一層衣膜,薄得透明,沒有麵粉,包著白菜葉豬肉,淡而可口。雞豆花則是用雞肉和蛋清製作,放以高湯來吃。在喻家吃飯,我都是躦在廚房一邊聊著看師傅做菜。問為什麼今晚沒有魚香,師傅笑話他做的魚香是天下第一,比起蘭師傅的高過好多倍。我相信,但為什麼不做,師傅始終沒有說。

川菜百味,如果以為只是小館一味放的紅油油的麻辣,就錯過了中國最精致的菜色。川菜私房國宴大師有二,蘭桂均謙,喻波狂,在成都常常受一團團日本川菜料理師傅九十度鞠躬來求藝。光是來吃他們的菜,已值得專程來成都待一個晚上。來這裏吃飯,絕對不是為了飢餐饞嘴,而是一場謙卑仔細的學習。兩位師傅都是歷史和陶瓷學家,食物盛器非常講究。師傅說像一早放在桌上的怪味豆小吃,用的就是仿宋汝窯。一餐吃過,也是宋明清三代陶器的觀賞盛宴。師傅帶我上二樓的陶瓷櫃,開始說起從文革以來中國的飲食文化斷層,講到當今當權者,師傅今晚的確說多了。下樓吃最後一道甜點,是花椒梨。以花椒冰糖燉雪梨,吃下先是淸甜,然後有點帶苦的回甘,最後一口全都是麻。夫人說,人生嘛。夜晚十一時,還不想走,在蜀地永遠有那一份閒適。

此地一為別

離開工作三年多的公司,最捨不得部門裏一直並肩的同事。四年前公司正式成立法規事務部,由我們的頭子馬克逐位招聘入伍。難得大家投契,亦可能因為加入時期差不多,由馬克至秘書,彼此不分上下,早已成為超越工作的朋友。

馬克是典型新工黨英國人,我們都蓋他一個Sir 的尊稱,五十來歲一頭白髮,操改良約克郡北部口音。是他在部門帶頭實施科技應用,下令所有程序要簡化自動,今下這個程式日後那個系統,筆底卻仍是一味老派文辭。打字兩隻食指輪流開弓,慢得可憐,許多時索性用默錄機語音輸入,不枉他能出口成章。他默錄機不停拿在嘴邊,我們時訕他整天拿著電鬚刨剃鬍子。他非正式電郵署名通常簡寫一個字母 M,我們出阜工作,會一度以爲自己是邦特務收到軍情六處的命令。最是佩服馬克的理人處事,嚴肅認真的法律合規工作,多棘手腦閉的問題,一到他那裡,都付笑談中。我坐在他的隔壁,天天傳來一陣陣哄室大笑。都道是老奸巨猾,進去跟他開會談事,先來一輪咔咔卡卡之後,心裡舒坦了,但解決方案實在未有,有時反而更加糊塗。

同事間可以談私,實可遇不可求。家人患病,感情失意,事業展望,生活信仰,均無不可開門見山。前輩走過的路,有一種解人的智慧,關上辦公室門,嗟嘆一番,幾句勉勵然後看到一線𥌓光。人生中的小站,突如其來的風暴,天天有可傾訢的人,多幸福。也慶幸認識各地分公司的同仁,來往共事三年,許多都成了朋友。一封道別電郵,申明離開不是闌珊,只為窮千里目。此地一為別,以後的路再相逢。

小丑來了

坐上回家的士,聽到車上收音機播起音樂劇 A Little Night Music 的一首曲 Send in the Clowns,已經許多年沒有聽過了。在網誌往下捲,一一年的一月十九號寫記過這首歌。今下再聽,笑了,因為這樣很有電影感,因為很難過。

收音機播的,應該是1973年Glenn Close 唱錄的版本。但我更喜愛聽Judy Dench 1996年的受訪演繹,音樂劇當年在倫敦West End 上演過。

劇中的故事大概講男主角律師Fredrik 與女主角演員Desiree 早年相愛後分離和以後再重遇。結局是蒼涼的,當兩人多年後再見,Desiree 後悔年輕時與Fredrik 分手,雖然感覺依然還在,但他如今有妻,像張愛玲的《半生緣》裏的曼幀和世鈞,一切回不去了。再見年輕時的情人,Fredrik 也動了心,但為了自己的太太,已經再無可挽救,只留下一句道歉。

分別一刻如空中飛人努力表演時忘形從高空砰聲倒跌下來,傷死了⋯⋯快,快叫小丑進來,叫小丑來,馬戲還要演下去。那剛摔死的空中飛人,不幸同時是那個咧著嘴笑趕著出場的拋球小丑。

Judy Dench 唱還有一個版本,錄於2010年的BBC Proms,音色清。一切載在YouTube,我又翻聽了,還是96年的版本動人。

文學回憶錄

公餘暇閑,讀木心的《文學回憶錄》,一書四冊,一掀就不易離手。事緣某大律師力薦推崇,讀後如拾瓊瑰。我不是念文學的人,也對文學方法研究一竅不通毫無興趣,只是喜好文字背後的故事和作者的性格和用心,就這一點,我永遠有無限的好奇心。

天下鮮有如木心之博讀者,文學作品讀不多也不緊要,此書提過的作品根本不可能讀透,木心是在寫人。他認為,文學就是人學。看文字就能學看人。四冊的書涵蓋古希臘羅馬史詩、中國印度的古詩賦、中世紀至十八十九世紀歐洲文學、以及二十世紀現代文學,包羅哲學宗教和藝術。他劈頭就說,這部文學史是他自己的文學回憶。每個時代都找到精神血統、藝術親人。完全是個人的。我想,就像一個老饕說一尾魚,他吃盡了世間烹魚出來的味道,然後說魚甜。魚我們是吃過的,甜也是可以明白的味道,但老饕既說魚甜,就引人入勝了,因為我們未嚐盡魚能怎樣甜。生切,燒烤,炆煮,抑或清蒸,一個甜字豈無分別,文學如是。

當然,木心也評論希伯來的新舊約聖經。從俗世文學的角度說,任他怎道,辭藻多豪邁壯麗,看法如何精辟獨到,以信徒之見,他還不及一個見識少陋但心靈有上主的人去讀來得美。大衞所羅門的詩篇箴言雅歌所以美,以賽亞耶利米先知書之澎湃,是因為它不只是文字,而是生命的道活活在它裏頭,神的話語喚發人心,心誠則靈,叫人從聖。

木心說,他是個拙劣的、於心不忍的無神論者。他奉尼采,但介懷尼釆特登斷言上帝已死。他好耶穌,不情願耶穌過時,但心裏只視耶穌為藝術的高峰。他單愛世人的情操和宣揚的道理,就只如希臘神話中飛出迷樓的米諾陶洛斯那雙翅翼,飛得很高很高,但最終太接近太陽會翼斷而摔倒。由是,他這樣說,「從藝術的價值判斷,耶穌是「成了」,從人生的價值判斷,耶穌愛世人是一場單方面的愛。世人愛他,但世人不配。」我很喜歡他接著的一句「二千年來世界各國的愛放在天平這邊,天平的另一邊,是耶穌在十字架上的絶叫。」木心寫出了,但他還是不相信不明白。

登天底下的哲學險崖,不及心靈隨然而帶決心的一躍,如聖經箴言話:「敬畏耶和華是智慧的開端,認識至聖者便是聰明」。從尊敬上主開始,先得宇宙觀,然後世界觀,到倫理道德觀,至人生價值觀,整全無缺。與木心精采但從世的論述相比,截然不同。

好書仍是好書,尤愛現代文學的一冊。作品是讀得少,但他說得魚很甜很好吃。我對不同主義流派分析仍然無甚興趣,天婦羅還是白酒煮不重要,魚怎樣味道才是。維珍妮亞吳爾芙就是維珍妮亞吳爾芙,羅倫斯是羅倫斯,是否意識流或意象主義又如何。

更喜歡書名特意提及的年份 — 一九八九至一九九四。那個是什麼的年代,何竟家國飄零,當時的知識份子各自心中有數。但是一羣旅居紐約的他們,在八九與九四年間,辦家庭聚會,木心講課,陳丹青筆錄,個人文學回憶,評人論己,竟自成一部文學流於後世。

商務印書館有賣此繁體四冊版。若買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出版的版本,全書用簡體字,讀不安樂,亦只分上下冊,不便𢹂。

昆明

首次踏足雲南,來到昆明就明白其謂春城的稱譽。一年到尾日頭夜晚都涼爽,本地人坐車索性開窗不開空調,舒服涼快想起南京的樹蔭市道。

入住的飯店招呼特別好,先了解我的行程需要,明晚要到曲靖市會合同寅工作,這段時間夠逛一下。高鐵離市區遠,櫃員小生知我要普通火車票,著我先回房休息,自己跑去車站購票再送上房間老實找錢,該揚。

下午到民族村消磨,賣票的大媽堅持令我四十五分鐘後半價時段才進村。其實相差四十元,為時間我樂意付,但見她嘮叨說服我省錢,就等罷。恰巧牌門外有建新園的食店,一於進去吃米線。建新園開業于光緖三十二年,原來商號三和春,賣正宗過橋米線。米線分六等,狀元榜眼探花進士舉人秀才,賣人民幣二百二十八元至二十五元,主要是材料分別。點了探花過橋米線,餸料小菜放滿一桌。魚片瘦肉片雲腿宣威火腿松茸春筍雞肉切得一毫米薄,肉是生的,然後來了一碗大熱湯。先拌進三隻鵪鶉蛋,隨放入肉片腐竹青菜等夾米線吃。過橋米線的典故都聽過,話說滇南一名秀才選擇到湖心小島苦讀,他聰明勤慧的老婆每天過橋給他送餐,後來發現雞湯上的雞油能用以保溫,就把佐料切薄,吃時以熱湯燙熟維持佳味。湯是以肥雞和筒子骨熬成,重點是湯面上的鷄油,有胡椒香但不辣,湯夠熱才算正宗。連滿桌涼菜,一個人吃怎吃得完。

晚上進村參加少數民族篝火會,氣氛熱鬧,大家又盛情投入,像派對跳舞非常過癮。耽了回程時間,本來想到飯店對面的福照樓嚐滇菜的計劃不成,街上隨便買了一份三鮮湯鹽水蝦外帶回房間填肚。

來昆明的香港人也不少,像下午的飛機商務艙就認出幾個。扺達長水機場,安撿時一位魁梧大漢誤撞我後作狀耍手道歉,擰頭一望,是洪天明。

中國紅

成都寬巷子裏有一所叫中國紅的宅第,任人免費參觀,裏面有賣茶的。據管理員説,茶園老闆為臺灣人,開放之後老早來買下這一方地作家居,後來用為商舖。老闆有眼光,這寬窄井三巷一帶在皇朝時代原是八旗子弟的聚居處,門門户戶都住了個貝勒貝子。只到了解放後紅塵一掀風華不再,但簷樑瓦頂還是大致留了下來,沒有被革命拆掉,或者發展重建。若以今天「中国当家新時代」的房價來計算,像這樣一個新一綫城市中心不甚大的雙四合院,我猜也值個上億的數字。

這座房子的主人慷慨,肯留置一些當年文物,不怕公眾觀摸戲損,屋裏只作基本翻修,地堂之間以流水小道相隔,偏室地方作賣茶賣傢私用。後院裏有一口古井,堂門上掛了道光皇帝御題四字「望重圜橋」匾額。木匾變得老黑,字漆也褪盡。管理員話係舊時有小偷潛入把漆貼的黃金刮走。但是小偷豈會辨字,若識得是御筆親題的匾雕,整塊盜走可會只值那麼幾片黃金。內堂裏還放有一𥖁石刻聖旨和九龍木雕,據說是極為珍希的清代文物,同類的在北京故宮博物院和臺北國立故宮博物館也只各藏一塊。如此隨意擺放在私人商館,實屬罕見。寬巷子上現在還有一二所私人府邸,樓門深鎖,不知道又是誰家仕人官賈的居地。

往對面詩婢家去買支毛筆作手信,那裏還有賣胡開文的墨錠。傍晚去太古里尋小酎,成都的太古里比北京上海的靜,更適合步行,成都的國際人口始終還是少。下次來成都一定要住在太古里的博舍,那裏清幽得自成一角。在附近按不住手買下一支小鋼筆,德國卡費哥廠造,限量版,也是我最喜歡的中國紅的顏色。

玉芝蘭

認識玉芝蘭是從飛機上的外國飲食紀錄節目開始,蘭桂均師父一道坐杠大刀金絲麵堪稱川西一絶,地方就在成都長發街二十四附一號門,沒掛招牌,敲門蘭師父的太太親自迎接。

館子裏只有三間廂房,我一個人來就把我安排到門堂的一邊桌子。餐前茶為月光白,先來一小碗果醬冰粉和紅苕餅。吃下立即開胃,涼菜早已放好,有九小碟:火鍋雞、豉香兔丁、米椒木耳、醬酥腰果、燒椒茭白、紅湯牛腱肉、菜樹菇炒青笋乾、蟶子鰉五彩麵、自然之味。五彩麵是拌怪味醬,這種醬甜酸苦辣鹹混在一起但出奇地和合。自然之味則是百合花瓣直接吃,也是上癮。

熱菜之前的一道叫過中,就是高湯金絲麵。蘭師父今晚為我做了兩碗,麵由他自己做,能把麵切得幼薄如絲,難怪技驚四海。我吃之前忍不住再看賞一會。熱菜都算比較矜貴。有都江堰鱘魚子醬黃魚獅子頭、原味南非二十頭乾鮑魚、酸辣金鈎翅、豆瓣鰻魚、官燕桃油蒸鮮桃、魚香香菇、家常炒秋葵。每道吃下都忍不住向侍應舉指大讚。

本懷疑鮑魚可以怎樣出色,但做得居然比香港吃過的好出很多,我就走去廚房找蘭師父。蘭師父隨問我鮑魚好吃否,原來他在我訂座時知道我是香港人就為我做這道菜。他興致解釋,鮑魚是蔡瀾先生為他介紹香港買辦的,汁是用滬菜煮法,放棄廣東一貫會下𧐢油的鮑汁,整個菜式則本著川菜原味的精神來改良,配上四川的白米飯撈著汁吃。這種白米飯身如泰國香米長,但韌度像東北大米,好吃得神奇。蘭師父說上回舌尖上的中國總導演陳曉卿來吃過也大讚。

這巷子小館來過許多達官名流,聽說伊勢丹百貨公司的社長夫人今晚也在。靠的都是蘭師父不張揚的求精之道,你想,連食物的盛器陶具都是他自己燒製的。他說起九二年從日本打工後回國做廚,後來賣了自己的酒樓,到景德鎮專學製瓷一年,就是為了以後不用外國的精製碗碟。如斯一點傲氣,不説也不能從他在小廚房默默做菜的樣子看得出來。

蘭夫人突然從微信收到紐約時報記者通知,美國電視台食家安東尼波登剛辭世,他再來玉芝蘭吃蘭師父的菜已成絕響。蘭師父得悉不說什麼,給我弄最後的一道開水白菜,囑我要先把紅油水餃和鮮青豆餅吃掉,留最清的最後吃。臨行呷一口淡竹葉的餐後茶,向蘭師父道別。老四川菜能嚐到這個層次,足矣。不過天外還有天,聞說玉芝蘭外成都還有一家叫松雲澤。不過那裏一個人真是去不了。

羊肉湯

在資陽辦公陸續吃了幾天川菜,今晚讓我來作東。大家贊同換個口味,就帶方達事務所的兩位外聘去嚐點粵食。地方叫梓楠,在成都武侯區梓林南路,室內雅致闊落,菜也做得出色。餸由我來叫,粉絲蝦煲、椒鹽九肚魚、臘味煲仔飯、高湯浸菜心、點心榴槤酥,再來個奶黃流沙包吧。鄭南覺得特別親切,原來她當年在淅江大學唸中文系時曾到香港中大交流,後來保送北大攻讀法學碩士後入行。像她一樣秀氣的女子,才配得上拿路易威登而不庸俗。盧璟也是北大法律本科畢業,就讀過北京四中,體型略瘦,是位典型謙謙精英分子。

說起內地今天高考開始,清晨起舉國封路,像他們過來人就知道中國高考科舉十年寒窗的箇中歷練。盧璟老家福建,鄭南山東,但早已落戶北京,在方達主責合規事務,兩人跟我年紀差不多。一輪例行工作報告後,大家閒談風月。鄭南說喜歡行麥理浩徑,很想念吐露港。也對,北京不靠海,沒有這幅景致。但南方氣候潮濕,他們北方人就是不習慣。像盧璟說曾舉家搬到上海去,不夠一年家自內蒙古包頭市的太太適應不來還是回京。

大家吃著,又道起中午在資陽喝過的羊肉湯,是收購目標的醫院院長帶我們嚐的。就在資陽一家叫張四哥羊肉館。羊是用四川做法,桌子中間放一盤羊肉湯,大家分著喝。湯裏有連皮帶肥的羊肉片、羊血、黑柏葉、一些羊雜,加蔥花香菜一併吃。湯頭一口喝下,竟然比起平時常吃的煎魚湯更鮮甜。是用羊骨長時熬製,呈奶白色,一點也不帶羶亦不油膩,味美得驚人。羊肉片厚薄剛好,沾一點乾辣椒粉辣椒醬吃。還有醬炒小羊排骨、大蔥羊肝、蒸粉肉。盧璟鄭南在北京羊肉吃得多,也未嚐過這樣味道,喝完一碗又盛一碗。我最不客氣,拿過芫茜蔥,直接又來一碗。張四哥附近有一家老實食館,叫吳彥煮的蝦,煮蝦的真叫吳彥。

成都所謂景點我都去過,反而對川菜是生了興趣。訂了周五晚上到玉芝蘭。像悟園是做私房菜的,平時廂房客人不過二十,破例為我開一張小桌,非常期待。

悟園

晚上叫司機送我去悟園。昨天大意碰壁,今午開會後記實訂位。接聽的小付說從來未招待過獨來的客人,園內只有廂房,平時客桌一早預約。她諒我誠懇,問老闆安排池邊的麻雀小廂間可否,食物調量後照做。我一個人來吃,算是破天荒了。

進了門院,亭臺樓閣,小橋流水,算是一方清雅。服務生小鄧整晩招呼,先帶我到原來用作打牌的小房,桌椅已改置好,牆壁掛上「內和近親,外睦遠鄰」的書板,四方交手最要和睦,提醒可見周到。坐下說要喝紅茶,小鄧勸我夜晚不要喝紅茶,後來卻奉上一壺正山小種。忍不住往院子拜訪一圈,到院中擁翠㾿閒坐,旁柱一副于右任的書聯「䑃境移耳目,明月開心胸」。然後涼菜來了,有香辣蛇𧎚、香鹵鮑魚、涼拐子、清香苦瓜、燒椒皮蛋、韭香花仁。全都可口,也是第一次這樣吃蛇,蛇皮爽,肉帶鹹香。餐前小點還有小米粥配鹹蛋,蟲草花燉雞湯和一小匙羹的本家涼麵。這涼麵的咬感是近乎生的,但掛著小蔥酸酸辣辣,十分好吃,是平生吃過最好吃的。

小鄧進來又開始介紹熱菜,先來一道霍香燒石爬子。小鄧説石爬子這種魚只有每天從西藏覺巴山的清溪送來,水質不合魚三十秒便死掉,人工池是養不活的。魚肉鮮美但很多刺,這種河鮮下了榨菜煮得更鮮味。其他主菜有苦瓜燜甲魚裙邊、胡蘿蔔燒海蔘、宮保蝦仁、苦蕎炒土雞蛋、青椒鮮黃花、豆花魚唇、魚香鵝黃肉。這味鵝黃肉一口難忘,外層是炸過的蛋皮,𥚃面有豬肉菰菇,好像也有鵝肝,小鄧似乎不欲說穿,反正不知肉餡有什麼乾坤,沾點魚香醬,好吃極了。中點有蜜餞粽子和紅豆西米蓉。

小鄧是個美人兒,一邊溫柔的道著這裏川菜典故。我來之前就知道,主廚名叫張元富,為川菜一代宗師。這裏的辣是能做到不蓋過食材本身的味道,外面一味放辣的川菜館很難匹比。連原放在廂房裏的點心像芝麻小脆餅和乾蕃薯條都很好吃。臨行前帶走一竹籃手信,盛滿糭子鹹蛋皮蛋。今年怎麼已經快端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