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樂乎

應該是相隔最久未回到英國的一次了。回來香港工作後,差旅雖頻仍,英國每年也總打去一兩道。一九年,因為工作,回去了五次。每次往還,自然調轉生活樣式。吃的,一著地口味立即適應。

在英國,人也吃得特別甜。香港通街美饌,就是沒有幾多甜食做得滿意的。有一家,在嘉咸街叫 The Globe 的吃吧,它的甜點就做出了正宗英國味道,夠甜!Banoffee Pie,Sticky Toffee Pudding,Apple Crumble,Warm Chocolate Cake,說出的都有。常附近吃過晚飯,不點下去,甜品待到那裡解決。

但我百食不厭的,是一款名作 Trifle 的東西。把海綿蛋糕、果凍、吉士和忌廉鋪混成一道。看材料就知道,它是給任何小童吃都喜歡的口味。

幾乎把英國不同超市的 Trifle 都試過,發現最好味的,是最便宜的 Tesco Value 士多啤梨 Trifle。一大斗,才賣 99p。Trifle 曾在香港馬莎市店出現過,小小一杯,賣五十多元,現在還有冇也難知了。

如此難覓,又出行無期,只好自製。做這個根本不難,但要時間。海綿蛋糕、鮮果凍、吉士和忌廉,分開來準備,然後一層層的鋪疊上去。

先做果凍,切些士多啤梨混在已溶開的果凍魚膠,直放雪櫃去凝固。然後做吉士,打勻蛋黃、細砂糖、粟粉、一滴雲尼拿香,慢慢倒入熱忌廉,不住的攪拌。再把混好的漿細煮成糊,越濃稠越好,放雪櫃冷卻。這吉士熱著吃,已算是一款簡單安逸的甜點。

做一層海綿蛋糕。最基本的可以,也把用剩的蛋白打成泡沫,摺進混漿,讓蛋糕焗起來軟點。最後打忌廉。沒有技巧,盤子抹乾放在冰上,下點糖,不住手的打,打個十五分鐘,培養耐性。

材料都冷透,就可以聚合。底是果凍,然後蛋糕,倒進吉士,才是忌廉。我還中間加入了藍莓。

這 Trifle 有成人版本,就是在蛋糕上淋一小杯些厘酒。還有果占版本,把果凍換成果占就是了。

吃這 Trifle,就想起美味的 Butterfly Cupcakes,還有很多很多的英式糕餅。都不用妄想,飛機全停在陸上,自己動手做好了。

拖黃魚

方魚蠔仔肉碎粥,這天時吃最好了。煎下龍躉頭腩搭魚頭肴成奶白的魚湯,隔濾魚頭魚骨,搛走魚肉。切一塊大地魚乾,拑著在爐頭上烘香,然後把焦削去,切成小塊放湯。鹹菜泡水減鹹後,斜𠝹成三角塊,連醃肉末、花菇絲、唐芹、芫茜莖小段放湯滾煮,已經香得不得了。

肉末釋出油脂,浮結成一膜薄泡,連少許魚湯撇出來不倒掉,盛在小碗。隔走雜質,再把方才切魚乾不要的剩屑切幾下成粉,一拼留來炒芥蘭。芥蘭爆下薑蒜,以留下的豬油、魚湯、魚乾粉、花菇水和太雕炒成,不香才有鬼。

魚湯已好,先回放魚肉,臨吃,才加入飯。蠔仔拌少許生粉後沖洗瀝乾,加進湯。湯再滾起,關火,下芫茜葉,蓋焗一會即成。湯香甜,輕易吃過一碗又一碗。

又一餐,把雪櫃裡的苔菜拿出來。苔菜放了大半年,色香絲毫不褪,是萬用耐放的好材料。取些來製苔菜黃魚。

黃花四尾,買來自己劏洗,起肉,切成大塊,下鹽胡椒薑太雕醃一會。苔菜用手搣碎,一邊搣,一邊把還纏著的小貝鬆去丟掉。

拖魚的粉漿,與英國炸魚的 Beer Batter 無異。盤中倒入苔菜和低筋麵粉,慢慢傾進冰凍的啤酒,隨手輕力攪拌。臨炸前下少許泡打粉進漿。油燒至六成,魚沾上漿,落鑊炸熟撈出。要吃了,再燒熱油翻炸一下即成。

這道菜在上海吃,九成的館子會把它炸成圓鈍鈍、一碌碌甚悅目狀。面是脆了,但食落一口厚厚的麵漿,魚肉捲在中央,是分散的,還不及自己做得酥脆可口。苔菜最終用得上,真滿意極。

派惹也

那年首到巴塞隆拿,興奮的背了個西班牙飯鑊回來。一用至今,已見焦跡斑斑。

從前做西班牙飯,會先把米在已有味的油上炒一炒,讓米沾勻鑊香,才放湯煮。此鑊身平扁,很容易論盡把米炒掉出鑊,便老道它中看不中用。後來得悉新法,調轉次序,照樣先煎香雞件、西班牙腸和蔬菜,再下蒜片、洋蔥碎、辣椒和紅椒粉爆香油,然後放湯煮滾。待湯好了,才鋪下米和幾束迷迭香煮成飯,不用攪拌。當然不能缺,就在下米前,撒一把藏紅花。紅椒粉亦不能缺,用 La Chinata 小罐,煙燻的,味道才對。做小吃點醬等都須靠它。

做幾味 Tapas:西班牙奄列、辣汁馬鈴薯、燒茄子、煎八爪魚。都做過,很容易的。茄子切開,煎烙上印,放蒜蓉、煙紅椒粉,擰鹽黑胡椒和初榨橄欖油直進焗爐。小鑊炸軟薯片和洋蔥絲,放煙紅椒粉,調鹽胡椒,倒蛋進去,兩面煎香即成。薯粒炸脆,淋上辣番茄醬,拌些小海鮮,又一味。八爪魚更易,都熟了,連一些幼洋蔥絲煎香,放煙紅椒粉、檸檬則成。

懶了,不願再費力去打製 Aioli。索性用油擂些蒜蓉,拌進現成的蛋黃醬裡,灑上煙紅椒粉,已經可觀又可口。更懶的,舀些釀入了果仁的青橄欖,吃就取。

正懷念旅遊西班牙的日子,和她的光熱的黃土的市景。像高第那座驚人的聖家大教堂,蓋了上百年還在蓋,後來再到巴塞隆拿,都特去一下看看拍照,塔卻沒長高幾多。

一年,開車沿薩拉戈薩、昆卡到馬德里。駛進某鎮小巷,已三時許,路全空寂,鎮民竟還在午睡。想起在菲律賓喧嘈的馬尼拉都有Siesta多閒逸。

又記起在那天馬德里,步遊至太陽門廣場中央,忽被四面而臨的防暴隊持盾包圍,莫料行進了示威的人堆裡而不察,落慌得失笑,立刻抱包逃命去。那年頭,遇上防暴警可是件未聞的事。

小菜酒料長可在家弄製,但年少旅途的開驚與慌張,已只能暗自回憶感懷。如網中人云,像極了甚麼一樣。

安樂餐

金蒜荷葉蒸墨魚。一排排墨魚仔,洗淨印乾,魚內沾點生粉,先釀入蝦滑,再脗上墨魚滑。塗一枕蛋白,放雪櫃半小時待固。浸軟半張荷葉,汆燙備用。炒熟蒜蓉,連油攤放一陣。水沸,碟上舖荷葉、粉絲、墨魚、熟蒜,蒸五分鐘止。灑蔥花、芫荽,灒落燒好的蔥油和一弧蒸魚豉油。香口味美,無以尚之。

以此蒸法,蒸蝦、扇貝、蟶子、龍躉翅,把粉絲換成飯甚至陳村粉,都是一樣道理。酒樓的話,裝個大竹籠,詩一句米芝賞蓮,還不及在家蒸出來吃得滿意。

家裡的安樂餐,不離澱粉類食。像烘多士、乾拌麵、烚上海糭、膶腸飯,還有意大利粉,全可即煮而成。常吃一款,是便宜的沙甸魚。

開一罐沙甸魚,捏些檸檬汁,調味後攤放幾分鐘。切些日曬番茄乾、capers 水瓜榴、蒜片,小火炒香。下鹽油煮落意粉,留一分鐘,待意粉近熟的時候,用勺潷出多餘的水,讓水位僅達意粉之下。然後保持大火,倒入沙甸魚和浸魚的橄欖油漬滾煮,水稍收乾,再加入炒香的材料、少許百里香,一直攪拌,讓水繼續收乾。當汁剛好掛著麵,麵質還未過軟,扭少許胡椒碎調味即成。水瓜榴本來偏鹹,鹽也不用多下。

此加汁進意粉的反煮法,能使味道先融進沸騰的意粉水,以便乳化。但若要煮個幾人分量,就從慣法,放麵進汁,再一勺一勺倒入意粉水煮好了。

沙甸魚多吃健康。罐頭選 Porthos 葡國老人牌,成份天然,即開可吃,為之安樂。 

鹽焗鴨飯

燻了魚,腦裡想著要製出 Neighborhood 的鹽焗雞飯。看見法國鴨腿,索性鹽焗鴨去。鴨腿、鴨脯各兩塊,先塗鹽和干邑,放雪櫃醃個三四個鐘。買來大量的鹽,下少許花椒八角,倒進燻過魚的舊鑊裡炒熱半個鐘,直到鹽變色,溫度達攝氏二百七十度才好。

鴨取出,以浸透油的紙包裹。一般做鹽焗,多用玉扣紙。但家裡有宣紙存著,取幾張裹鴨去。鑊裡挖幾個鹽孔,把鴨塞放進去,再蓋上鹽,關火煨四十五分鐘。

這道菜的焦點顯然是吸收了鴨香的飯。泡些乾野生羊肚菌,這一把,已比那些鴨加起來矜貴。下鴨油炒香乾蔥碎、薄蒜片、一塊薑,然後下米炒至半透明,隨落湯和羊肚菌慢慢拌煮。浸泡羊肚菌的水極香,不倒掉,連黃酒傾下去煮飯。

飯調好味,鴨已煨熟。把鴨鋪上飯面,再放入焗爐烘個十分鐘,即成。根本沒有食譜,自己亂煮一通,究竟好不好吃,看這等材料,還說。

燻魚樂

月內兩訪 Neighborhood,憑印象,回家試作幾款菜式。首先是煎小魷魚。弄法是保存整隻小魷魚,拔掉骨,剪掉眼,沖洗後鋪印乾淨。採些羅勒葉、九層塔,捲切成碎,拌橄欖油、蒜蓉、少許油浸鹹魚和檸檬汁作醬。燒熱鑄鐵鍋,直放小魷魚下去煎香。魷魚半熟吐墨,下醬略翻煎調味,最後灑小胡蘿蔔苗、番茜段上面即成。

試作三回,味道可口,但嫌欠焦香。三省己過,總結鑊必須燒得極熾,才能迅速封住魚身。不然,魷下鑊瞬間冒水,鮮味許多流失進汁裡。一次見此,索性灒下白酒,混忌廉成汁,也非常吃得過。獨那引人的魷魚焦香,還須用功練取。

做得成功一味,是煙燻魚。一製,以烏頭配兩尾鱭魚。留住鱗,魚肚抹鹽,以熟飯、茶葉、砂糖、川椒、八角、月桂葉生燻一小時至熟。燻好取出攤涼,拔走魚刺,擰海鹽調味,簡簡單單。鮮魚經過煙燻,能增香留甜,美味昇華。

次製,選黃花魚,去除鱗,同樣搭數尾鱭魚,以一樣煙燻製法。黃花肉嫩,一嚐,效果奇佳。魚燻得好,一天嘗試生燻些大貝類看看,真好玩。

顏如玉

在上海,最愛一味蟹黃豆腐。家裡平時存著蟹粉,一瓶買回來,舀出成一袋袋兩湯匙的小包,放在冰箱裡,用時淘出來解凍。日本的絹豆腐,切成小塊,汆燙後冷水泡著。用蔥油爆下薑末,開兩包蟹粉中火炒香,再下太雕、上湯大火煮滾,回入豆腐續煮一會。調入鹽糖,老抽增色,最後打個重芡,灑些蔥花。有這味餸,輕易下多碗白飯。

尋不見龍井,就以從沖繩帶回來的綠茶葉替之。小河蝦醃鹽上芡,下鑊拉油後撈起。先用八十度熱水沖泡綠茶,蝦以蔥油回鑊快炒,倒少許茶和茶葉,鹽糖太雕,勾芡即成。這蝦炒出來香,且甚可觀。

烚熟一碟薺菜湯圓。注之以上湯和芫荽煮成的清湯,灑上桂花,神仙美味。

都此時勢了,管它外頭隆隆達達的胡馬蹄濺,閉上小屋門,燒茅生煙。一餐滿足,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

牧人批

做牧人批,想起那遙遠的寄宿學校的日子。

很容易做。買來一公斤半羊腩肉,切掉骨和脂肪,連紅蘿蔔和西芹,直塞進攪肉器裡攪成碎肉。抄軟紅洋蔥紅蔥頭蒜頭蓉,放迷迭香和百里香,加碎肉、紅酒、茄汁、茄醬、HP 醬煮一小時。調味後,鋪上薯蓉,灑巴馬臣,放入200度焗爐大半小時即成。

香港的平民餐廳好像沒幾家有侍 HP sauce。我特別鍾愛這地道的國會啡醬。它味道豐富,也不會過酸。以此醬代替喼汁,多下一點不怕。

以前從家裡開餐館的朋友學會,凡做肉醬要訣有二:一是煮的時間須足。如果求其開瓶茄醬之類,把免治肉拌煮進去速起,非不行也,是不恒也,味道實離散。二是,肉下鑊必先著意炒香,待肉裡水份蒸發而肉稍焦,黏在鍋上的正是美味根源。此才下酒、湯或水,用勺把它煮開來,亦即所謂 deglazing。這煎肉出味的方法,用之於中西,萬試萬靈。

要薯蓉好味,必須甘下牛油。吃過倫敦 Joël Robuchon 的 pomme purée 而難忘。據說他的馬鈴薯和牛油的份量比例是一比一。薯仔烚熟,下冰冷的牛油塊、熱的牛奶,壓勻成蓉,調小許鹽和胡椒。我還會捏把糖,是忘了看過哪部科學紀錄片,證實人間美味的方程式,不過是脂肪和糖的結合。像雪糕、西多、蜂蜜塗烤肉、燒肉沾砂糖等等,fat and sugar,如此而矣。

意大利飯

最怕做意大利飯了。怪它是個要分秒看守著的東西。不像西班牙飯,米倒入湯,連碰一下也不用,直煮成飯。做 risotto,如果再配上塊要看火候的煎肉,一不慎就告廢。

選 Carnaroli 米,比 Arborio 更藏澱粉,更好煮。規矩是不放任何忌廉,僅靠米的澱粉、牛油和巴馬臣,把米細煮成幼滑煙韌。用好些牛油,炒落碎紅蔥,挑 pancetta 裡的肥膏塊下鑊一併炒香,灑些乾白酒。隨煙下米,舀進自製的清湯,一勺一勺的下,其間著力攪拌。一邊細看著,湯收乾了,稍關掉火,才舀下一勺湯續煮。

今罌米已混合了黑松露,不宜加上太多味道,配塊魚和小菇便可。魚封些鹽,把魚和小菇分別以百里香煎香,烹調時間得預準了,兩手同控住三隻鑊,一眼還得留意著炊飯。飯幾乎好了,即關火,拌進牛油和巴馬臣,下鹽胡椒調味。

所以,你說吧,意大利飯不好隨便做給別人吃。做對了,他們吃的是你一番用心。倘做不好,他們吃的便是他們的一番苦心。

紅蝦意粉

八隻大紅蝦,做三份意粉。小鍋裡爆香蒜頭和月桂葉,煎落蝦頭和蝦殼舂壓出蝦膏蝦汁,灑入少許干邑,遂加牛肉湯和鮮摘的百里香熬十分鐘出味。挑選能掛汁的意大利粉,預留兩分鐘的烹煮時間,放進加了少許番茄蓉和番茄膏的蝦汁裡索汁。連用干邑煎香的紅蝦,立成一道會呼叫的美味。

牛肉湯用牛尾熬出來,落幾片月桂葉和半杯紅酒,保持不滾狀,擊一隻蛋白進去,黏走所有雜質,倒出用茶布再隔渣一次,湯色即清澈如茶,香純不肥膩。簡直是 consommé 的弄法,此湯留下來,隨時當清湯用。

炎日的八爪魚沙律,配四色意大利番茄。番茄灼水除皮去核,切成 concassé 小塊。冷了放鹽、糖漿和檸檬汁拌勻,鋪在八爪魚塊上。如我拳頭大的 burrata,比一般的更柔軟更 creamy,淋上橄欖油和義大利黑醋,伴小番茄吃。

家中這樣弄一頓晚餐,用上最好的意大利空運食材,成本任高,也不及到那些甚麼八步半 、Da Domenico 一人的價錢,很划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