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小成本潮汕話素人演員電影,憑上世紀海外僑批故事,戳哭了中國大陸和全東南亞的華人。連一直嚴推多元民族意識型態的新加坡政府都派出新聞部長向國民宣佈,當局決定首開特例,放寬方言電影播映場次,讓民眾能在戲院觀看原聲潮語版本。
電影在東南亞炮紅,主因是人物故事貼近史實,銀幕影像直接連到觀眾自家親人的故事裏。在我的星馬印尼泰國甚至香港的同事中,不乏這些粵閩僑移後裔。他們能幹精明,在這些國家的分公司當上總經理和管理層。他們都有共同的家族經歷:在那個動盪的年代,中國大陸飢窘交逼,早輩為養妻兒,無奈冒險飄洋過番謀生,在炎熱的雨林異土日勞夜作,捱困省儉,把工錢一點一點存下來作銀信寄託,經批局在香港匯款轉遞大陸,以緩解鄉中親人苦急。時到今代上了年紀的華僑後人,每當憶及他們從早輩聽見過的艱辛故事,講不多幾句就哽咽,眼淚直流下來。
舊時南洋華人與大陸家鄉緊連。今天在新加坡,仍能看到不少僑民先輩昔日的蹤跡和建樹。當時,他們不分富貧,恆常籌資集款,支持國民革命,援助對日抗戰,同時在本土興學,推教中文。在我住的地方附近就有聞名的南洋女子中學校、華僑中學和以陳嘉庚命名的地鐵站。離我寫字樓不遠,還有同盟會南洋支部、孫中山先生的晚晴園。這些故事,就不在此贅。
到現在,人自隨工作移民,子女到外留學,親人久隔,是許多今代香港人的離散故事。我長年出差居外,隔海與漸年邁的雙親通話,大家平時念及家常,閒話叨叨,但到最尾終歸難以表達,大概只互囑一句:強飯加衣,萬須保重。
看電影哭,有人是被故事連通史實打動,有人因為文字,有人為舊時代女性的沈靜堅偉,有人為家國桑梓,也有人為愈漸浮薄的仁義孝禮,和在現世文化一片惡濁中驟見久違的淳樸感動而哭。
二人被現實分開,說一句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又我心只有你,一心不能二用等,紙短情長,一生相許,固然刻骨銘心。但我認為,若有更深情的分隔,就是明白,即使不願,但為了成全對方,忍住書信,鐵心剪棄。不許梅花尺素,續砌綿恨,讓對方好好生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