習字日久,對筆也講究起來。以前到處走,總打道去看筆。

黃記的筆便宜品質好,香港有賣。愛其堅挺,夠彈。到過黃在臺中的店,小小一家,後來知道,工廠都在大陸。寫過狀元筆、得心應手、剛健婀娜。質量比一般甚麼莊甚麼昌監製的好,但用過一年半載筆鋒就鈍。

高級耐用一點,就要用上日本的筆。像京都的鳩居堂,每到總買入數枝。價格高一點,但物有所值。用過它的五號、修真、円通、仁壽、春光。大阪有丹青堂,用過思無邪、頌。日本筆的確優勝,通常是以一整枝筆管造成,沒有組合的筆斗。毛掉得少,筆鋒持尖。丹青堂的本店落在地庫,位置很便。

東京有玉川堂。我有它的一枝驃騎大將軍,三號,日本岩手馬毫。此筆說是張大千的愛筆,能寫字寫畫。毛較狼毫略粗,但比一般寫畫的山馬筆細柔圓銳,不便宜。

再上一級,便是東京榮豐齋的榮花純狼毫筆。榮豐齋稱它作鼬毫。一般的狼毫,都不全是狼毫,總會摻上其他毛,因狼毛實在稀少。榮花是用上全狼毫。買純狼毫筆就像收集珍希的海螺貝殼,只要長多一點,就那麼一點點,價錢便遞升,因為毛更罕。我擁一枝榮花四號一枝五號,很昂貴,一用卻不肯釋手,看著也開心。

日本以外,在首爾有家九霞山房。店又是很小。買過它的一枝芝青。一般的兼毫筆,都是用羊毫包著狼毫的。狼毫在中,使筆有勁,羊毫柔軟,也擅載墨,讓筆鋒好走。此筆卻是相反,狼毫裹著羊毫。

國內,北京的榮寶齋不著重筆,上海周虎臣曹素功和福州路那些,亦不入流。反而詩婢家還有點個性,用有幾枝。每去成都也特會去流連。

國人造製的筆,也是買過最好最鍾愛的筆,是在臺北的小書齋。那裡郭太太李曼君賣的是她先生郭明曉師傅在大陸親自製作後帶運回去的。郭師傅搜覓東北每年最好的毛,聲稱古法手工,筆身造得特別精巧高雅。

買過他三枝。一支,是庚寅年製五羊五狼筆,銅製筆斗。筆用羊毫狼毫等份,比一般三分羊毫七分狼毫更順暢。庚寅二零一零年收集的毛,郭太太說,比以後的都好得多。又一支,乙未年製,狐狸毫加黃鼠狼毫,這些毛幾年前在東北已再找不到,都要往俄羅斯去了。

第三支,也是兼毫筆,斗用水牛角,筆面沒有刻字,而是用銀箔鑲上先生的兩個 ••• 符號代替小小。小小是郭的別名,與曉字同音,平時都刻在先生造的筆上。郭太太說他嫌曉字太多筆劃,便取小小替之。小書齋的筆,每造都是限量,比日本的筆還好得多了。

香魚

日本來的香魚,買數尾,煎來吃。在滑雪場旅館附近有溪的地方食過,一支支彎彎曲曲的直串起來,魚像在游泳,圍放在炭邊慢慢烤熟。

買來得先用水清洗幾遍,去掉魚身上的潺。魚身絲毫不腥,反而有股似西瓜皮的清香。細細洗過三趟,聞一下手,香味仍隱隱縈迴。

此魚不刮鱗不劏肚,整條烹製。是以炭烤之最香,但家裡以煎比較方便。魚兩面下鹽,鹽得下多一點。如蒸魚,先醃數分鐘,鹽粒溶掉,再用抹紙印乾下鑊。煎魚用忍,小火,先煎香一面,魚不再黏鑊,才反煎另面。魚熟盛起,但煎魚的油不會浪費。灑些清酒,沖入開水,大火煮起,再倒拌到味噌湯裡,放點糖。油多了,便隔掉一些。

魚背特別肥,皮香,有魚春。魚腸黑褐,可口甘甜,好下飯佐酒。

吃過香魚,大概夏天就來臨。上次到東京的時候正是盛櫻的季節。一晃兩年未離港。人間四月,想起每年英國公園的櫻和草地上銀河如鏈的白水仙。想起蘇杭的湖柳,陽明山上的海芋,希臘島嶼的柏和白牆上的花藤,還有荷蘭古艮賀芙漫遍的鬱金香。

基輔雞

Chicken Kiev 一菜,在英國相當普遍,一般超市均有售方便包,撕開包裝,直放焗爐烤熱即吃。此烏俄菜式,顯然是以地方命名,今以新鮮材料製作,做法簡單。

備好幾塊雞胸,取出雞柳。雞柳裹上保鮮紙,用擂棍或小的平底鍋細力搥開成一塊肉片。雞胸𠝹個洞,釀進牛油、蒜蓉和蕃茜碎,再以雞柳片舖蓋。重複沾上麵粉、蛋、鹽和麵包糠,然後輕輕捏實,放雪櫃一會。冷了,取出放熱油耐心炸熟。切開雞肉,香油流出。

許多做法要求先放軟牛油,好拌入蒜蓉和蕃茜,平日可作塗麵包用,甚至來弄焗蝸牛。若沒有這需要,這步就可以省下,直接把材料釀入。不喜搥打雞柳的話,可擇塊煙肉,一樣可作包蓋餡料。

飯前禱告,求上主憐憫施恩,記念刻下因戰亂而喪失至親和家園的人,讓他們得享平安,願干戈早日止息,也願我們今日還擁有許多的人,時刻警醒,凡事謝恩。

牽衣頓足攔道哭

炮火漫天如流星墜,裝甲鐵車轔轔,冰寒長夜,婦孺在奔,烏天敝日,滿目瘡痍。戰爭又回來了,人間根本從未長久和平過。聖經說世界末後的日子,民打民,國攻國,山搖地動,多處必有飢荒瘟疫,又有可佈的異象和大兆從天顯現。好像世人每一次陣痛,就叫以後更急更烈的陣痛來得不會令人太過訝異。

前天一則事件受大眾網上廣傳。俄軍攻襲烏克蘭黑海蛇島,這無鄰島嶼在大海中細小得一目無遺。俄艦炮火一開,駐島的十三名烏國防衞隊員盡墨。但防衞隊面險時展現出不降勇氣,旋即受到烏國內外引揚為范。孤守島上無力抵抗的防衞隊臨死前留下一段錄音:

「俄兵對島廣播:『這是俄羅斯軍艦,現在勸你們立即器械投降,否則我們將會開火炮轟,聽到嗎?』

防衛隊男兵聞言,對身旁女兵私下議說:『到這樣了,我該叫他滾蛋去嗎?』

女兵回答:『以備萬一。』

然後男兵毅然扭開聲浪:『俄羅斯軍艦,去你的滾蛋!』」

列強的臉目和這些還不知名的兵士,將一慨寫入史冊。此時,想到在國際太空倉上合作的太空人,正遠看着這顆寂靜美麗的藍地球,沒有國界,而人是多麼荒誕可憐渺小。

新聞報導,烏國平民開始集力抵禦犯境的俄軍坦克。像周六今日,婦女們齊聚公園草地,以燃油和玻璃瓶製備大量氣油彈。

願上主垂憐,願我們都警醒。

風鰻㸆肉

風鰻㸆肉,在上海甬府食過。寧波人叫風乾的魚作鮝,像廣東的鹹魚,以它來燜豬肉,取其鹹鮮。

風鰻先泡水半個鐘去鹹,然後沿背骨直切成塊,汆灼。五花肉切塊,也汆灼。爆薑蔥把肉煸香,倒一杯酒,加入風鰻,下水生抽冰糖中火蓋燒。待一會,放老抽增色,一路燒至收汁。近可以了,就加一小勺醋吊味。盛起,灑些蝦皮蔥花,香直撲鼻。以紅燒的做法手勢,製出赤濃的醬,把鹹鮮味道煮進腩肉,則成下飯的良伴。這道理一通百用,像同樣喜歡的青蠔燜豬肉,也是常吃不厭。

百頁肉絲

肉絲炒百頁,是我非常喜歡的。肉切成細絲,醃好。春筍也切絲,備好百頁和一把毛豆。筍和毛豆先灼熟,百頁也需氽水,盛出後泡冷水備用。爆薑片炒肉絲,香了,注入一些上湯太雕酒下生抽糖煮一會,再把筍絲百頁下鑊翻炒收乾,才放進毛豆,然後下老抽增色,這次我加入濃稠的滴珠油。最後下一圈麻油,簡單得很。

買一些已烹製的海蜇頭,隔水後就可下生抽糖醋調味吃,最方便了。試過做生海蜇頭,買回來又浸又換水的,弄足兩日。沒有耐性了。烤麩亦然,做過知道,還是買現成的算數。

赤米蝦是季節,先浸點酒,然後白灼一下就好,甚麼豉油也不用。

中午,蒸隻肉粽,弄點餛飩湯,或者拌一碗麵,撥開桌上的紙墨,放首歌,不要老想星期一還是會來。

八寶飯

做八寶飯。先浸泡糯米四個鐘頭,然後蒸大半個鐘至米軟。備好伴飯的材料,有杞子、蓮子、紅豆、眉豆、鷹嘴豆、藜麥、核桃、紅棗。我還加入了黑瓜子仁,共九樣。數目字八是象徵如意富貴,九是寓意長久,還是長久更好。乾豆類材料要早點浸軟,或先蒸熟來用,耐煮得很。

糯米蒸出,趁熱拌進豬油和紅糖,再攤放一會,讓味道滲融至飯裡。豬油和糖的比例是隨意的,但分量必須下足,不然就不吃。現新興以牛油代替豬油,像王家沙就有這麼一款,老覺得不是傳統的香味,反而像曲奇。

餡用豆蓉,選日本甜紅豆罐頭,隔掉糖水,再放豆進茶隔按壓成蓉。然後取一隻大碗,先鋪塊保鮮膜,再砌放材料於碗中,把已拌和的糯米飯盛進一層按平。掏些豆蓉搽在中央,把剩餘的飯輕輕按扁蓋上,再裹一遍保鮮膜就成了。

吃前上鍋再蒸一小時,蒸畢把飯倒扣碟中。用紅糖煮成糖漿澆上,幾近可觀。熱滕滕吃,切開一小塊,飯裡夾著香甜的紅豆蓉。

紅豆雖小,可在國人眼裡,載著卻是思量。農曆大年初三,也恰巧是公歷二月十四聖梵倫庭日,你我不能盡相見,一於倒點墨,寫一張,遙夜仍長。

年三十

庚子將結,年三十好放低公事做頓飯。昨晚已費晨光包起的蛋餃,配以冬筍、火腿、豬皮、花菇、白菜,注入冬筍火腿燒的上湯,吃前炖騰,就是一鍋鮮了。上年的蛋餃做得多,今年屋裡人少,就少有少做。自己用心落力做,總比買的好。

在勺面塗點油,舀進少許蛋液,在灶上以微火燒熟,手拿著勺緩緩轉動,薄薄的燒成蛋皮,然後夾些醃好的豬肉餡,翻起半邊蛋皮包裹封之。此看下簡單,實做出來隻隻堪作心機。

做「江蘇扣肉」,這是我對其一直之稱呼,後來知道大陸地方叫它作「走油肉」。先把大塊腩肉的皮白鑊燒熨,以去皮腥。洗淨後以薑蔥黃酒汆煮,印乾再下滾油炸透豬皮和肥膏,取出浸泡冰水一夜。用時先切成厚片,再整齊舖放在大碗裡,皮朝下,下薑片蔥八角生抽糖蒸三句鐘。蒸畢,肉倒置碟上,然後倒出汁水煮開,直勾成芡淋上即成。

做魚香蝦球,必須用上大虎蝦。頭拔掉,取出蝦腦待用。蝦殼與頭落鑊,以月桂葉和蒜頭爆香,注酒和開水熬成濃蝦湯隔出。蝦肉醃鹽泡爽,印乾再落味放雪櫃一會。此時,用少許蠔油上湯浸泡粉絲。泡好了,即放粉絲進煮開的蝦湯索味,再下少許蠔油糖,不斷翻炒粉絲至乾身,這才加入蛋碎和爆好的蝦米、火腿絲和花菇絲炒香。灑一圈酒,盛進小鍋,最後蓋以用少許酒爆香過的蝦腦,就謂之「金花炒長遠」,實一味蝦湯炒粉絲也。

到蝦球了。蝦取出拍上薄粉,泡油,鑊裡爆入乾辣椒、薑片、花椒、蒜頭,下以糖醋生抽酒調成的魚香汁,煮開後勾成薄芡,放蝦球回鑊㨮起即成。

雞斬好,魚蒸出,年夜在家,吃過湯圓,很快便是辛丑年。

吃蟹

年逢此月,都是螃蟹。圍一桌親朋,暖一壺黃酒,滿檯戈甲。一盤的蟹,逐回蒸出,殼凸紅脂,人生得意,每年就在此時。

在滬時,就由六月黃開始吃,後來香港也吃起六月黃來,其實味道並不怎樣。吃過最甘美的蟹,是在常熟一家小店。一大竹籮蒸出來數十隻,吃畢手甲留香,二日不除。一年九月初,到達陽澄湖畔,惜其時未始正式大舉開捕,嚐過一隻,也不怎樣。上好的大閘蟹,小部分給當地蟹戶人家留下自品,其餘都送香港上海一撮館子賣錢去了。街售的,都是普通江蘇來貨,不會是陽澄湖,甚至連太湖也不是。

但不影響蟹興。還蒸了野黃腳鱲三尾、荷包魚一尾。荷包魚數月前吃過,只能遇上,很是難得,食得都滋味。也弄一道爛糊肉絲,把白菜煮成糊,好藏熱,戰蟹時也不易涼掉。上海餸裡就有爛糊麵,下青菜雞湯把麵煨綿,我從小就愛吃。上海閒話叫「哩呼咪」,懂的知道,是款好用以郎來妾往示愛的麵。

生辰此日,航空公司一夜消無,我卻洽成了新工作,歸巢而慶。想到才不久前,還是旅空頻常,想到飛往過的地方,想到港龍,想起以往許多日子,想到時機之巧弄,想到認識人生無常。

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舉一杯乾去。

三刀

三刀。此魚前僅嚐過兩次,一次,在創發活撈出來,另一次,像今次,魚已僵死。吃過知道了,此魚只能取活的。魚枱上的,怎不便宜,也沒味。雖是身披九間的真三刀,但魚捕自日本外海,與香港本灣水域的相比,鮮味大失一截,不值再試。

蒸野生活海魚,還是細鱗、黃腳鱲那些好吃。自從一天發現九龍城芳姐退休後,黃腳鱲也就沒多買了。很想念她。現在買黃腳鱲,只有早點去西貢。其他海魚,花金鼓最滋味,便宜的,打鐵鱲、黃釘也香。試過蒸出一盤黃釘烏絲,不怎值錢,但已是豐味滿足。

釀油麵筋。醃肉餡,然後把著波波,用手指篤個小孔,把肉小心塞進去。孔填滿了,拍些生粉封住,蒸十分鐘,再除出紅燒。灑上蔥,已很下飯。

到朋友家裡吃蟹,她想念上海,要求做爛糊肉絲,就切一塊豬油帶過去。發現真是道吃蟹的好佐菜,煮成得熱騰騰,一邊拆蟹,菜也不易涼掉。明又吃蟹了,再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