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戶前壽司

吃一頓江戶前壽司。鋪在銀座地庫,全晚只有食客三人。我,還有一對不像夫妻的已婚男女,女的比男年輕,長得漂亮。

前菜很簡單,答師傅不用刺身,直接上壽司。清酒倒得滿溢杯盤,喝光杯裏的,就把杯盤的倒回杯中,一口乾掉,再酌。

所謂江戶前,其實是比較老派樸實的做法,不一定用上名貴食材,但必定是東京本灣內的海產。東京以前叫作江戶城,那時代沒有雪櫃,魚生多有醃製過,米飯用赤醋來拌。現下流行的廚師發辦,都出自此流派,但食材往往講求矜貴,重加幾匙海膽,人就來。

一共十五貫,包括中拖羅、比目、鯖、鰶、鰤、紅鯛、車海老、康吉鰻、海膽、油甘、沙丁、魷、赤貝、烏魚子和玉子。醬油由師傅塗上,或已放上鹽巴。鰶在日本視為江戶前壽司的代表,十分可口。魚有醃和未醃的,醃的味道更豐。

席間,那女或怕我寂寞,不時向我聊笑。她喝得半醺,雙頰泛紅,更迷人。見我湯茶已盡,酒也畢,惜無吃刺身,著那男的囑師傅給我弄點。師傅笑而樂意,結果奉來兩款醃的,不如何魚,一嚐可口驚人。味道奇鮮夾有酒糟和醋香。見我展露驚容,她大喜:好吃吧。那男的自然就當了今晚的英雄。

桌上擺放一籃醃小肌魚,師傅也給我嚐,原來只醃有一天,味道還未到。到五天,就對了。

這幾天吃下來,前菜經常出現泥鰍。尾指大小,日人叫牠do-jo,如天麩羅輕炸出,好快就愛上它了。

榮豐齋

最樂用還是東京榮豐齋的榮花純鼬毫筆。初識,是文聯莊李先生向我大力推崇,售得昂貴,但用過便知物有所值。榮花用上最珍希的西伯利亞鼬毛製,久寫不褪。我今用有三枝。下一等別有紅花,毛取自日本,也不便宜。店裡還有許多雄野町出產的來貨,品質很高。齋主望月武先生能說流利國語,向他請教十分方便。

東京國立博物館這期特展《王羲之與蘭亭序》,其中同時展示定武蘭亭原拓摹本的兩件稀世寶物。一是吳炳所藏之五字未損本,二是趙孟頫從獨孤淳朋所得的五字已損本之殘本。原來的獨孤本於乾隆年間因災火而燒缺,殘片後來流落日本。剩下的柯九思本,則藏在台北故宮博物院。

王羲之所有真跡早已不存,都說是隨唐太宗葬在昭陵。此定武本是照歐陽詢奉唐太宗命所臨摹的版本而刻石拓出。現存三本定武蘭亭,全不在大陸。

玉川堂

每來就買一批毛筆,無容置疑,日人製筆,品質奇好,長用鋒尖不掉毛。其中東京的玉川堂,有老用家張大千。張曾贈題「鋭齊健圓」「得心應手」,就掛在二樓的窗櫃。我也用有他們一枝岩手馬毫三號驃騎大將軍。

張大千外,店裏還掛有溥心畬的一幅「駐鶴」榜書。經此一書,玉川堂找了中國的羊毛和日本的馬毛製作一款兼毫筆,稱之駐鶴。一次,孔子七十七世嫡孫孔德成訪日,也贈其「筆精墨妙」四字。

除了堂主人齊藤,還有兩個店婦在打理。一般的狼毫筆都攙著其他毛,若要找純狼毫,必須問清楚店家,價錢相差甚遠。但日本的純狼毫筆實在精優,貴得來公道。

玉川堂不遠有家山本書店,賣中國故書舊籍。隨手一拈,就有袁枚的《隨園食單》研究解註。精食的香港人,東渡尋吃之際,也可讀讀。

馬尼拉

來馬尼拉,就騰個晚上探老朋友蘭。數年不見,他開車來接。

「還是這車啊?」我問。

「公司給的,仍跑著呢,哈哈。」他笑道,握緊軚盤。看他外貌身型毫無改變,仍然肥胖得很,那副眼鏡不合乎臉型比例,永遠笑咪咪。

「夫人安好,孩子幾歲了?」

「她未捨得殺我,小豆快進大學,哈哈。」在舊部門跟蘭共事那年我才二十八,人生輕鬆。

「你怎搞仍一個人的?噢,約翰」蘭很失望。蘭常說起他家的軼事。我當年曾問過他,怎知道人生的唯一。他一笑說「你會知道的,哈哈。」

他工作以外很會投資,現在還搞起地產來。「菲律賓地便宜,我才在八打雁海邊買了兩萬平米,蓋了間大別墅,泳池有五米深,哈哈。」他給我看照片。

「本來沒有道路,我入紙申請,租了機械車,把它通了,鄰居大樂。別墅可住十多人,五分鐘行到海灘,灘主是我顧的管理員的老公,以後用作旅店,振興當地經濟。我未賣的話,你們來就你們住,哈哈。」

「那快就賣?」

「當然賣,利潤可返倍,怎麼不賣,只是家裡那個心軟,哈哈。」照片中的別墅真不錯。

「你也買吧,做投資。」他認真說。「我賣了又會蓋的,若小豆將來到美國修學,我也能供。」

「小豆想修哪門科?」

「工程,不像我,哈哈。我當律師,我媽一點反應也沒有。我哥做神父,媽高興得通街宣揚,哈哈。」

「現在案子真不容易」我說。

「小豆媽也是這樣説。讀書的時候,她比我聰明多了。哈哈,找天來我家吃頓飯,現在先帶你出去吃。」

點滿一桌燒烤,有一味叫「士色」,實蛋黃醬炒雜燴,有豬腩豬耳土魷雞肝加辣椒洋蔥,是我比較喜歡的菲國菜式。

「這頭在法院附近,官爺們常來的。明日是聖灰日,開始守齋,不賣肉了,賣魚,魚可照吃,哈哈。」

「我見告示,商場也可望彌撒,這也行的?」我問。

「當然行,人不進入聖堂,就讓聖堂進入人群。哈哈。」

菲律賓的馬路亂象,有時只比印度好一些。蘭開車送我回酒店,不知怎轉,一看迎面數十輛車的燈光照著正要駛來。

「嘩,哈哈,你怎開車的?」我看傻了,他還施施然。

「噢,這路不對,哈哈。不怕,檢察總長是我同學,哈哈。」

河內

返抵河內,時辰尚早,小秘書不願我待在機場工作,著當地助手濤送我到市內老城走走。以前來過河內,有看頭的都看過,然想到當年詩人革命家汪精衞在此地曾險遭刺殺,一於沿資料向事發地點找去。

汪精衞的故事最近在網絡又鬧得沸揚起來,又新書出版,又評壇講座。汪之一生傳奇,文采堪絕,氣宇非凡,若沒有那段困難的日子,早光明地立記史冊。今人對他多是同情的。

當年汪於河內不死,因由説得層層成疑,有話是蔣介石根本不欲也不敢除。受遣的精良的軍統密探竟下錯毒手,最後死了個汪的秘書,全國軍民看著,心裡有數,蔣已達成目的。若真如此,那麼以後南京的事,應算蔣也有分。

史載,汪被刺的地點就在他在河內高朗街廿五至廿七號的府第。上網搜尋,竟無從得知高朗街現今的實在位置。那老房子看來早被拆卸,幸搜到高朗街的法文原稱 Rue de Colomb。告訴濤,濤即在社媒廣發問朋,才知高朗街就是現在的 Pho Phan Boi Chau,即潘佩珠路。濤說,這街離市中老城區不遠,行路不過十五分鐘,但已重蓋成新,街號亦別於昔時,實難找矣。據汪外孫女何氏最近説法,網上標稱的房子圖片皆誤,無圖又無憑,只能放棄,去老城吃飯。

途經粵東會館,駐足看,原來孫文也曾擺轅此處。匾額有記,民國九年會館復修,朱門刻上國富民強四字,現為一所現代藝術展覽館。辛亥革命成功前,越人潘佩珠就曾在此處會見孫中山。

越南粉

提到越南菜,通常只道越南河 Pho,而無甚說及更美味的越南粉 Bun Cha。Bun 像米粉,如我們常吃的米線,但更幼軟。Cha,稼,其實是燒香的肥豬肉。越人隔天吃之,見於早午兩餐。

天下美饌,有值得乘飛機特往品嚐的。不用米芝賞蓮,此越南粉也絕對可抵一套來回機票。濤在三十六街坊帶我去的 Bun Cha 館子,最平凡不過,坐滿小小一室。先來小吃,有炸蝦餅、炸春卷,沾清澈的魚露糖汁。

然後來 Bun Cha,一小碟米粉,伴少許灼燙過的芽菜,放進湯裡吃。湯裡有燒香的肥豬肉、牛肉、魚和豬肉混成的煎肉餅,還有醃蘿蔔、青檸和少許蒜粒辣椒。旁放一籃香葉,有嫩生菜、金不換、香薷、牽牛花、薄荷、紫蘇葉、洋芫荽、毛翁、香蕉花,任君摘放湯中,夾成一碗寶物。

先喝一口湯,湯色翠,鮮甜極致。燒肉香,各材料在湯粉中配合,吃過便想著回來。香港有 Pho ,有 Banh Mi,卻似乎無吃 Bun Cha 之風,若把那館子幾個廚婦顧過來,連湯底食譜,不用重本經營,賣越南粉也必是一門可觀的生意。

在越出席分公司的年會,招待的幾乎每頓都是海鮮。對他們的海產無甚興趣,質素也不如香港的好。但其中有一款貝,他們叫血蚶,就是我們叫的螄蚶,一大盤子,擘開來吃。上周在泰國也見到。以前在上環上班,孖沙街有間新加坡菜館的咖喱叻沙裡有螄蚶的,特別喜愛。後發現九龍城的葉盛行也有瓶裝賣。越南人還吃蝸牛,大抵是法國人傳去的,但烚熟來食。

越鳥巢南枝,人在道上,又是百般滋味如往日。棄捐勿複道,只好努力加餐飯。

慈悲上主 眾人之父 恕我愚昧頑梗

前暇時一邊散犬,一邊聽歌,就把聖詩重填上中文譯詞,為新年周日崇拜領唱所用。

Hubert Parry 的 Dear Lord and Father of Mankind 短詩,為新年立願。

慈悲上主 眾人之父 恕我愚昧頑梗
重新賜被正直心靈 
事奉勤殷 聖潔持恆
崇讚虔敬日深 崇讚虔敬日深 
 
從前在加利利海濱 恩主呼召漁人 
我願矢志仿效信任
即起不豫 樂意甘心 
跟從主且得人 跟從主且得人
 
求賜清新寧靜甘霖 解我愁煩苦困
消除心靈一切重負
順服倚靠 穩度一生 
安歇靜溪綠茵 安歇靜溪綠茵
 
每當慾念如火熒焚 求主平息撫禁
謹言慎行 攻克己身 
即狂風烈火地震臨 
聞主微聲昵親 聞主微聲昵親

谷咕鐘

把壞了數年的谷咕鐘送去整修。年多前聯絡上葉師傅,後來日子忙便一直擱着。趁搬家,才把鐘送去讓葉師傅看看。

葉師傅共修過四十多個谷咕鐘,此鐘他說是最大。全香港僅他會修,他不修,就得把鐘送運回德國。謂有年在法蘭克福路過鐘店買下的,算圓了個孩時願望。谷咕鐘款式主題諸多,一般只有會報時才咕咕響的布穀鳥。我的還有會跳舞的村民、轉動的水車和一對接吻的小情人。轉動時會播上 《快樂的漫遊者》 或者 《 雪绒花》 音樂。後來還添放了在倫敦攝政街玩具店買的一隻小綿羊和一隻我家小狗的邊境牧羊犬。

破壞純粹是有人不慎粗魯拉下砣鏈所致,如細用得當,鐘可從容無損的行個大半世紀而不差分毫。全世界會造谷咕鐘的地方只有德國和瑞士。這些製鐘匠長居在黑森林裡,造工精細,許多是代代授傳。他們先作一件事,就是雕製好螺絲部件,能待到埋案嵌鐘,只少得花二十多年。這精神很像日本的壽司師傅。

葉師傅花上整周連夜把鐘修好,我感謝萬分。他少年從上海渡來香港,修鐘錶數十年只為興趣,並非正職,也不為幾個銅鈿。勞力士伯爵柏德菲臘還是江詩丹頓,他能修也不一定願修,反而樂見的是有心人。

他告訴我,有位老太太曾送來一只名貴的古董限量勞力士,連勞力士瑞士的原廠也不給她修,他見她望著她父親給她的錶不再轉動的落寞,就大膽花上數月給她修了。

又有次,一個女士攜來個塑膠卡通青蛙仔電子鐘要修,他堅拒說沒有零件,後來她幾次登門,才打動葉師傅,把他家中許多電子鐘的零件拆下來弄。

這女士特別著緊這個不值錢的膠鐘。話原來二十年前,是男生在他首次工作領薪後買給她的。由那天起,「青蛙仔」便一直伴著她,雖然二人後因移民而分開,但膠鐘成了那男的化身,天天鬧她起床。到鐘不再響動,那女到處找去修理,但無人肯修個便宜的膠鐘。只是舊物載情,她並非再對男生眷戀,儘管那男對她關心未變。

葉師傅成功把鐘修動,可惜不再響。鬧聲只能存在那女的回憶裡。二十年後,他們始終沒再走在一起。不過,到鐘修好,女告訴男生,那男特地從英國回來香港,和她一同接「青蛙仔出院」。

葉師傅收費不菲,但我喜歡這樣的人,更喜歡這樣的故事。

每當瞻仰十字寶架

Isaac Watt 的聖詩 When I survey the wondrous cross,樂曲悅耳,詞意深刻,奏唱動人心靈。搜諸中文詩集,看過翻譯,於是欲試,按 Edward Miller 的樂版,重填一遍歌詞。

每當瞻仰十字寶架 When I survey the wondrous cross
榮光之主甘受苦掛
 On which the Prince of glory died,
曾有豐享今看為亞
 My richest gain I count but loss,
浮生矜誇更可輕也
 And pour contempt on all my pride.

求主禁我自揚自誇 Forbid it, Lord, that I should boast,
只誇只揚主十字架
 Save in the death of Christ my God!
塵世一切景物虛華
 All the vain things that charm me most,
為報伊血祭作牲稼
 I sacrifice them to His blood

仰看主頭主足主手 See from His head, His hands, His feet,
慈愛哀憂隨血同流
 Sorrow and love flow mingled down!
此愛此憂曾否曾否
 Did e’er such love and sorrow meet,
融織成一殷貴冕旒
 Or thorns compose so rich a crown?

巍巍萬有天寶珍狩 Were the whole realm of nature mine,
何堪足抵茲恩授受
 That were a present far too small;
奇愛如斯神聖難究 Love so amazing, so divine,
唯獻己意己生所有
 Demands my soul, my life, my all.

除此和在美國流行的Lowell Mason 的樂版外,此曲另有Kathryn Scott的當代演繹,同樣深邃培靈。若以國語填上,反而更易更佳。

神聖之愛超乎萬愛

諸聖詩中,Charles Wesley 的 “Love Divine, All Loves Excelling” 是我最喜愛之一。少時寄宿學校早會,牧師時會選唱。威爾士 Blaenwern 的樂版,小教堂管風琴伴奏,特別宏美。

選唱傳統英文聖詩,常遇到不大合意的中文翻譯歌詞。國語還能容,若唱以廣東話,首先困難,是克服九音的聲韻要求。但這並不打緊,不合韻還可唱得起來。有些譯本,為了符合聲韻,直接放棄文意,強把合韻的句子配上去,出來的格調反像普通現代流行曲。

想唱用又不喜原譯,就索性修改。這首 Wesleyan hymn,中譯《神聖之愛超乎萬愛》。中文唱,普遍配以 John Zundel 的曲譜,我稍試修改。

拙譯如下:

神聖之愛超乎萬愛,天上喜樂降下來
Love divine, all loves excelling, Joy of Heav’n to earth come down.
懇求屈尊居我心內,信實與慈愛冠蓋
Fix in us thy humble dwelling, all thy faithful mercies crown.
耶穌祢有慈悲憐憫,恩愛無垠日日新
Jesus, Thou art all compassion, pure unbounded love Thou art.
奇妙救恩惠然來臨,進入我等戰慄心
Visit us with Thy salvation, enter every trembling heart.

懇求保惠神風聖靈,吹化每分煩惱情
Breathe, O breathe Thy loving Spirit into every troubled breast.
尋著應許甜美安寧,永生基業得繼承
Let us all in Thee inherit, let us find Thy promised rest.
懇求除我愛罪心懷,自始至終漸成聖
Take away the love of sinning, Alpha and Omega be.
信德佳果美如初昔,心靈登達自由境
End of faith, as its beginning, set our hearts at liberty.

全能上主施爾救拯,賜我活潑新生命
Come, Almighty, to deliver, let us all thy life receive.
我心主殿願主常臨,長隨我身不離影
Suddenly return, and never, nevermore they temples leave.
我願時時專主侍主,猶如眾天使天兵
Thee we would be always blessing, serve thee as thy hosts above.
祈禱頌揚喜樂不停,完全愛光榮歡慶
Pray, and praise thee without ceasing, glory in thy perfect love.

主所完備新造之民,純全無瑕永潔淨
Finish, then, thy new creation; true and spotless let us be.
得以復享造物計意,得見救贖大功成
Let us see thy great salvation, perfectly restored in thee.
更新變化榮上加榮,身列天班於天庭
Changed from glory into glory, till in heav’n we take our place,
一日主前欣奉華冕,奇愛頌讚樂忘形
till we cast our crowns before thee, lost in wonder, love and praise.

傳統聖詩,當代演繹,絕對應從配樂著手,但首先是歌詞,詞意感人,唱上通順,詩曲才能歷久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