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和郡

父親對蘇格蘭遼闊的幽原高地情有獨鍾,母親深悅英格蘭中北部風光秀麗的湖區,而我則嚮往西南康和郡的陽光海岸。如莎翁曰,英倫的夏日,無與匹比。

在康和郡有年輕與友朋兩度趁暑來游玩覧勝的記憶,一直期盼回來同久未團聚的家人過個假期。在Penzance 預了一間四房的屋,屋主馬丁居住倫敦,是個電影導演。房子的建築有喬治時期的風貌,有分冬夏兩廳,佈置隨節令而各異。最滿意的,是有個光猛敞大的廚房。前園邀看別緻,後庭則有欠打理,草樹橫生。可惜,否則用以傍晚燒烤,可一樂也。

論市街風情,同處海岸的Falmouth 小鎭或許比較豐富多姿,但論地理方便則 Penzance 更為優勝。從此鎭開車到康和郡南端的主要名勝不過大概半句鐘。開車到海邊,即達令人神往的聖米迦勒丘古堡。向南行一段可到緬娜克石崖劇埸,向北行不遠就是熱鬧的 St Ives。

總須到一到 Land’s End,立於海角天涯,面前一望無垠的明藍,天洋雙接,誰不願展翼飛去。只恨假期與陸嶼一樣,同有盡時。

海央遠處有座燈塔,想起Netflix 電視劇 The Crown 第五季其中一集,安妮公主和女王在皇家大不列顛號度假其間,一日足登岸上一座破舊孤寥的燈塔。言及燈塔,公主驀然念出一段精短深遂的對白:“Those beacons of light, in an otherwise black and hopeless night that reassure the lonely mariner that they are not forgotten and will soon find land and home. And hope.”

自提

少年時寄宿學校六英里外的巴芙鎮。離開幾近十七個年頭,印象中只回來過兩三次。

重臨舊地,自提一首,夏日偶成:

悼一份輕狂,年少好風光!數春秋歲月,幾課在學堂?
花草知凋零,雲雨諳淒滄。自去成遊子,夜夜不歸郎。

放鬆點

法蘭克福最秀美的地方在緬恩河兩岸。初工作幾年時來這裡,獨自徘踱河畔,心中對未來的想像憧憬又憂懼。

今驀然步至河岸,回首昨日,有的做到了,有的做過了,有的無需重提。

獨對著河水,想如果能重返過去,我會告訴那河邊年青的自己:放鬆點。

京兆尹

嚐京兆尹,地方在雍和宮和國子監旁。頂大名氣,只供素食。廳內有張大千的橫批,洗手間門前掛著一幅張的山水。

十數道菜,不能單點。一杯果醋後,先來的是時蔬拼盤,騰雲駕霧,有番茄、紅椒、南瓜、木耳、百合、芋泥、玉蘭菜、棕櫚芯、甘筍、青芹、秋葵。蔬菜刺身也。

來amuse bouche,都是仿葷,糖醋藕排、牛油果卷、松露粢飯糕。

主菜逐出,有黑莓山藥卷、鮮茉莉花配蜜豆美人米、竹笙蛋配蘆薈尖、松茸燉湯、南瓜蒸雜菌、金沙豆腐、三杯釀時蔬羊肚菌,等等等等。餐廳建議慢食,才能嚐出菜蔬的味道層次,侍應講解尤其細詳,說了半天,我大都聽不懂記不住,唯有禮貌點頭聽著,當培養耐性。

又半天,主食來,有滷菇飯和滷菇麵,食不到一半。總結,未能食素。

終於上甜品,有桂花奶酪、杏仁綠豆糕、核桃棗艾窩窩。這桂花奶酪,看像意大利奶凍,說是鮮乳加上少量酒釀和糖,柴火蒸後再以冰凝。嚐一口,喲,接一口,再一口,香醇甜滑,溶繞於舌,立時愛上。從未吃過如此美味的奶凍。侍應見為我愛,即多奉一客。獨為這口奶凍,即使要食菜兩個鐘,我亦願再來一趟。

翌日,涮羊肉去。

京吃

來北京兩周,住在東直門,就在成龍兒子涉毒被捕的那所房子斜對面。位置很便,下面有條簋街。

在京吃得最多就是魯菜,去過魯上魯、晟永興、北京宴、東興樓、四季民福、花家怡園。幾乎頓頓都上烤鴨,第一兩餐精采,三四餐可以,後來看著也不舉箸。

魯菜最曉用蔥,冷菜熱葷,大蔥小蔥,通通放蔥。蔥拌海螺,熏肉大蔥,蔥燒海參,等等。魯菜近年在北京盛行,這些館子名氣也愈大,帶著一鏈又一鏈米芝蓮星許。食物當然味美不凡,但可以看出是循米芝蓮即米其林的公式而產生。

但這些京魯館子實在出色,普通的餸,如餛飩煎餅炸醬麵,味道亦教人叫絕。續有鮁魚水餃、酥炸丸子、饅頭大蝦醬、大蝦燒白菜、乾隆白菜、九轉大腸、燴烏魚蛋湯、爆三樣、糟溜魚片,宮廷小點心如驢打滾、豌豆糕,還有新派的啤酒醬油雪糕,美味不能盡錄。

京吃中印象最深的,必是豆汁兒,也就是老舍筆下黃包車夫駱駝祥子所喜愛的那種。這勞動者的食物,連一個脆麵圈奉上。呷一口,渾身冒汗,酸餿難當,隱隱有香。

京宴

用米其林星評許中菜,總覺很老外。若能把味道留住,摒棄擾人視線的擺盤,拿掉甚麼魚子醬,挪開刀叉,增大一點份量,裝潢可取,服務親切,就好。

因菜實在好吃,能把精細攻在食品,已叫人讚服。如在北京宴,前菜出來,像椒油核桃,把核桃的衣剝光,只剩白肉,這吃法只有在成都喻波喻家廚房裏吃過。

在三里屯的晟永興,烤鴨不斷挑戰著大董。有味清炒菜心花,只取一棵菜心裏有花的,是我最愛,像廣東人炒烏魚扣,弄湊成一碟,普通都變得不普通了。

吃不下天天京魯,還是嗜好浙滬口味。到蘇浙館子,像蘇幫袁,實在受不了那些故事圖冊式菜牌,精裝大頁,講一男一女,相遇江南煙雨,文青式裝飾文字,揭來揭去,不堪入目。但菜好吃。最高興蘇州的松鶴樓在全國開營連鎖麵館,若開在香港,品質又能維持,天天去。

兩塊兩塊

京城六月天,晨間入夜同樣清涼,中午乾熱。街邊的三輪車夫叫賣著:老北京冰棍兒,快來快來,兩塊兩塊!真聰明的定價,聽落真的有點涼快涼快。

每來北京,總喜歡登上景山到萬春亭,那處可俯瞰故宮。坐著端看,一片黃瓦朱牆,關門重重。想,昔日從封建王朝走出來到今日,三民主義,社會主義,民國,又共和國,中國人革命革了一百多年,究竟革出了個甚麼命來。

從景山下來神武門,向西走是北海,在路口一拐有個大石作胡同,路甚隱靜,還有幾戶人家。往內走,就可看到清時稽查內務府御史衙門。若從神武門向東走,就可沿北池子到南池子,一直到長安街。沿途拐左可進灣子胡同和緞庫胡同。走這些胡同,我認為比去像南鑼鼓巷一類商業地方有趣。反正都在舊皇城內,就不遠的地方,已到宮牆。曾幾何時,這些狹小的胡同,掛燈炊煙,抬頭一線天一鏡月,牆內牆外,燕子又從宮樓飛過。

韓鰻

韓人食鰻,十分精彩。到江南一家叫永東的館子,桌中又是個爐,主打燒鰻。菜牌標明鰻產自江華道的淡水清灘,點三人份就是一尾的話,連內臟和膽汁上。

先推出個大木盤,鰻在水中捲動,證明新鮮無欺。一會,鰻已劏乾灼製,由侍應端上,再剪成塊,放爐上燒,滿桌的泡菜阻礙着視線。侍應把鰻燒得恰好,放於爐邊,沾鹽巴、夾酸菜柚子醋沙律或包蒜片豆醬吃。店裡最建議的食法,是沾混入芥末的燒汁加點薑絲,吃過就明白。

韓人尤愛飲鰻膽燒酒,進後據說能強身活魄。侍應亮開手機的燈光,放上酒瓶,然後將膽汁注射入燒酒裡,酒色漸由藍變綠。一剒,像學生玩水樽,竟弄起個龍漩渦來,是個場面。

炸蝦頭是那客獨島蝦刺身的附品,拿來下酒。獨島蝦是從獨島即日人所稱的竹島送來的活蝦,不知是國土意識或甚麼原因,韓人十分珍視。刺身味淡得不怎樣,嚐過幾口後索性把蝦燒熟吃。一吃,是吃過最甜最鮮美的蝦,試過必定徹底愛上。

不能不吃醬油蟹,到咸草醬花和大瓦房。大瓦房在新世界百貨的店比較易去。它蟹可口,燒黃魚乾茶漬飯亦教難忘。但也不及活宰仍蠕動着的章魚足,拌芝麻和麻油,鮮活的程度,也是,吃過就明白。

明新堂

仁寺洞有家九霞山房,以前來首爾會去那裏買筆,品質不比日本。自有年愛上閒章以後,在香港找師傅刻造了二三十個。仁寺洞的明新堂筆房專刻印章,來便造一個。

女主人叫金明,是第三代。筆房開業八十多年,金明的女兒年紀如我,是第四代。九九年女王訪韓,到明新堂參觀,金明為她刻了個印,店裏還掛著女王當年留鴻簽名。後來西班牙王后、荷蘭國王也來。現任教宗方濟各也有金明的章。

近年網上社媒出現許多刻造書道印章的生意,懂的人一看知道,全不入流。總希望顧客大眾認識學習,起碼不被騙。這門工藝無人承繼,十年後將消失,刻章需趁早。

選顆石,看主題,不必大,長圓窄扁,不可四方。給金明寫了字,她覺得不俗,即打開古字體字典查看,選好字款,要白紋,她舉手就刻。不到半個鐘,已刻成,看她用鋼刻刀背在印邊隨敲數下,可以肯定,她是真正師傅。她見我對刻章有點認識,頗高興。印身刻上韓文詩句,意思大概是以心相交之類。

平壤冷麵

來韓國,只要不下飯,一天吃四五餐是可以的。也不用點蔬菜,一坐下就擺來各式泡菜,每家店盡不一樣。特別喜愛又來屋的醃大白菜,有點像謝斐道純子餐廳當年未易手前韓國老闆娘自製的黑泡菜般爽甜。問過許多韓國人,竟無嚐過黑泡菜,看來泡菜真是家家不同。

又來屋專買燒牛肉,冷麵亦十分可口。它平壤冷麵的湯用牛骨清湯,不如一般店家的酸甜,但味道很配。韓國人最會炆牛肋骨,到新沙洞的江南麵屋,店裡以牛骨湯代茶,桌上放壺任斟。盤中八大支牛肋骨,已算為小份,放辣椒和菇片,肉炆得乾身,完全入味。又來兩份一湯一拌的冷麵,一客老板魚刺身。魚用辣醬醃,説是韓國人最喜歡的,味道不錯但魚甚難嚼。牛肋骨吃畢,把梨子條沾炆牛肋骨的汁吃。

此趟旅程訂得急,在首爾欲試食的地方許多沒桌,像新羅酒店的羅宴和水西洞的必敬齋。住過濟州島的新羅酒店,對其印象甚佳,開揚的房間,臨著風獨對大海,深呼吸,竟七年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