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陸

集團高管峰會在挪威奧斯陸舉行,焦點除了落在沉寂待震的股價表現外,還討論對生命科學行業的展望。

整個行業,正向細胞基因治療及人工智能邁進。十年不出,愈見普及。廿年之後,地覆天翻。從醫學研究,藥物器械,診症檢測,手術治療,患者護理,到普及教育,與大多數行業一樣,AI 將無孔不入。人的智力和速度競不過強大的計算機。

人會被完全淘汰嗎?不會。計算機永遠無法取代人類。因為人有靈魂,計算機沒有。計算機怎樣巨智模仿,如何通情達理,能言善表,也不及醫生向病人衷誠的關懷和問候。

最後,人的社會和經濟價值,不再是生產力和知識,而是人性本身,上主所造的人,他的個性,他的原發意念,他的感受所需,和他的不完美。將被淘汰的,只有不願適應科技改變的人,管你是顧問醫生資深大律師。

晚宴設在奧斯陸歌劇院內。北歐的當代超大型建築,天人合一,由地面接通整個樓頂,人能在上行走。

宴前觀賞一段芭蕾舞,三個男舞蹈員青春正茂,只有十九歲。剛健身軀,流動躍姿,全場鼓掌如雷。這是有靈魂的人的東西,AI 永遠不懂。

吃鯨

吃鯨。在奧斯陸遠岸碼頭的一所小館裏。黑墨墨的生肉切成薄片,毫無脂肪,經風乾,質地像熟成牛肉,不腥,反有甘香,味道像鹿肉和赤身吞拿之間。

原來只有冰島和挪威容許商業捕鯨。檔販說,他們有牌照,只捕五六噸重的北冰洋的鯨,大的不捕。鯨捕上船,把最肥的尾部切掉,直送日本,鯨身留下。日本老饕嗜吃鯨尾,紛以天價搜購。

挪威著名的,除三文外,還有希靈,多經醃製,用茄汁、芥末或醋漬。另有魚餅:混入蛋、魚肉、洋蔥,加香料和薯蓉搓成一團,兩面輕煎,吃時可涼可熱。

還有忌廉魚湯,由當日捕獲的雜魚、小蝦和貝肉加大蔥煮成,十分普遍。嚐過數間較著名的餐廳,只有一家叫 Olympen 的味道最好。這家餐廳自一八九九年開業,老闆五十來歲,人很友善。

在奧斯陸,我最喜歡吃的,反而是那頓早餐。像我這樣出行的人,早對酒店早餐完全麻木。這所Clarion Hotel,雖談不上豪華,但它端出的早餐由麵包冷點到熱食和水果,每樣食材都挑得精,讓我重對酒店早餐產生期待。

酒店附近的Maaemo,米米米,據說是真值一試。但這些要坐三小時,聽一大堆概念的晚飯,更好吃,若沒有喜歡合聊的人一起去,也只是活受罪。

雪崴

吃天婆羅。得張雪崴師傅私人電話,臨時致電,留一位。地方在北京使館區三里屯側。張師傅是早乙女哲哉唯一非日人入室弟子,在東京是山居隨師十二年。

一共十六道,桌上奉蘿蔔蓉和鹽巴,用來沾,配合食物原味,什麼調料也不加。裹薄粉和麵漿封住食物,即刻油炸,適時夾出,就此。

麵衣如紗,食物生熟剛恰,每樣都好吃得耳動。海鮮和蔬菜極都鮮甜,先是兩尾蝦、蝦頭,然後魚、烏賊、刀貝等。星鰻用長鐵筷切開,煙從白裏直冒,侍應如弄手術般快手切換紙墊把兩塊挾疊擺好。特別有河豚白子、紫蘇葉夾海膽和時令的香椿 Tananome。其餘有蝦釀冬菇和蘆筍等。最後是一團小蝦混小貝柱的 Kakiage 炸餅蓋飯和雪糕配炸紅薯。

一小油鍋,神妙烹出食材原來美味,吃過全明白。張師傅送行道謝,他如我般高大,握他的手,滑又柔軟。

如胃能容,席前還可點魚子醬和魚翅。魚翅足兩斤,不環保,也太擾攘了。

里斯本

首百會議選在里斯本舉辦,住在卡斯凱什海邊。八年前差不多的月份來過,這邊氣候溫和,比嚴冷的德國舒服多。約二十分鐘車程,可達仙特麗的山區。上次來的時候,登過山頂上的古堡。城樓和牆是九世紀時摩爾人征伐葡萄牙而蓋的,建築風格更像阿拉伯不像歐洲。

葡萄牙人多吃海產。他們煮花甲蜆,會放入芫荽。用上好的橄欖油炒香蒜片,倒入蜆、芫荽碎、白酒。蓋煮至蜆汁釋出,榨半個檸檬,下鹽。在歐洲,好像只有葡萄牙人能普遍接受芫荽。

一有機會便吃八爪魚足,地中海的八爪魚特別香腍,在香港超市賣的,單支真空包裝,人拿起又按又撳,也貴。反而葡國油浸沙甸罐頭,香港一直入口,價錢便宜,我常用來拌意麵,炒些蒜和辣椒,十分好吃。

除了葡塔,小吃裏還有一款叫Travesseiros。字面意思,長圓柱枕,是酥皮捲著甜杏仁和蛋黃蓉,灑上砂糖,我最喜歡。

這些會議,讓環球管理同仝聚首,大多是飲飲食食。與中國分公司總裁碰面,他把太太也帶來,不問不知,他太太曾是外交部高級幹部。鄧小平在的時候,她是鄧的葡語傳譯。

天涼好個秋

從星加坡回港一天就來越南,待兩天經香港機場轉飛北京。西貢天氣熱,北京天氣冷,已達零下六度。

差旅公幹,短處不同的地域,已經慣常。許多年前,嫌下班後閒悶跑去當舞台劇配角,西灣河公演謝幕才畢,臉妝還未抹掉,就跑上了往台北的夜機。在酒店卸下行李,看着鏡子,想想明早客戶的會議時間,知道自己切實在活。

有年,在雅典巴特農神殿觀看拱宇,翌晨站在倫敦大英博物館,望著面前其餘拱宇上被掠走殘落的石像缺雕,那一刻,有點呆目。

有周,往來德里和卡拉奇,時正印巴邊境狼煙冒發。扭開酒店的電視,兩地電視台報道消息異極,看得可怕又可笑。

又曾在西安華清池五間廳,不到幾日,走進瀋陽大帥府,張學良書房裏經年的壁爐,彷彿絲毫未動,但河山卻已易變。

這些奇異與反差,候機室裏,一個人坐著愈想愈多起來。周五將從北京返港,一日後,即登機飛往倫敦。類似旅程,不知幾多次了。箇中滋味,噢,卻道天涼好個秋,卻道天涼好個秋。

胡志明市

越南是全球人均摩托車最多的地方。無論來過幾次,仍抵受不住滿城滿街的摩托。一條大路,千輛迎面駛來,隆隆隆隆,隆隆隆隆。人欲轉走小巷,不懂車從何來又飆出一輛,啟速左閃右避。沒有交通燈,過馬路是險象,但走熟了,就曉得如門徒彼得履水行走一樣,懷信踏前直走,不要疑惑停下,摩托車會在你身邊魚貫駛過。

越南有我最喜愛的Bun Cha,但胡志明市的,不及河內的。另一樣喜好,是Banh Mi,即越南法式夾麵包。在胡市,有許多賣 Banh Mi 的地方,其中一家是著名的Huynh Hoa。埋去就排隊付錢,不用點餐,因全店只賣一款。脆皮鬆軟的法包,夾著叉燒連皮肥豬肉午餐肉扎肉,包塗上豬肝醬,還加入肉鬆,很香。法包的皮之所以好吃,看過電視,知道是翻焗前輕輕噴上一層水,令麵包皮軟腍,焗走水份後,形成龜裂的薄脆。

不能不吃的還有牛肉河。牛肉和河粉都不重要,令人滿足的是那口湯。胡市的,不及河內的。一碗好的牛骨湯,嚐過明白,其鮮甜豐腴,莫能以文字形容。真想再吃一碗河內放牛骨湯有燒肉餅和燒魚餅的 Bun Cha,配炸春卷 Cho Gio。

越南的女兒服,好比旗袍,女子年輕苗條,穿很好看。河堤散步,清風飄揚,西貢小姐一襲長裙,越南曾經優雅過。男的呢,個子大都矮小,加上法例規定,駕駛摩托車必須佩戴頭盔,甚麼髮型都壓扁。

孟買

往來印度,前大多只赴德里和古爾崗,也曾到過齋浦爾、阿格拉和南部的清奈。今打道孟買和浦那,只待一周。下次有機會,想去果阿看看。

孟買是印度經濟中心,巿容秩序比其他城市稍好。市內遺存大量英屬印度維多利亞和愛德華時期的建築。現今的印度聯邦根本是前英國殖民者的產物,在東印度公司之前,根本沒有印度。除孔雀王朝和莫臥兒,其餘只有諸多言語文字信仰習俗完全不同的酋邦。我與印度人深入共事,又讀過Amartya Sen 的Argumentative Indian,對這個頂有趣的人口大國著迷,尤其食物。

十四多億人裡,至少七百八十種官方語文,貧富懸殊,滿天神佛,百口爭鳴,一片混亂。總之,梅菲定律說,任何有可能出錯的,必然出錯。來過印度,就明白。唯有吃,他們有著對味道熱情的深探和堅持。

其實所謂印度菜,有東西南北分,各處風味,都略寫過。一盤塔利 thali ,十數小皿,有拉扎斯坦邦的扁豆蓉dal、扁豆烤小麥蓉 dal-baati 、與酥油糖搗碎成的麥粉 churma 和鷹嘴豆混香料奶酪 gatta。亦有,旁遮普邦的由奶加醋凝成的芝士 paneer和腰果薯仔咖哩 dum aloo。亦有,馬哈拉斯特邦的燭果乾甜椰奶 solkadi。還有,普遍印度全國的酸奶豆餅 dahi vada 、小脆餅 kachori、甜煉乳 kheer,等等,配米飯、饢naan 、無酵煎餅chapati 或炭烤餅roti 沾來吃。有時更有半發酵阿塔油炸包atte ki poori。

早餐,除了會進都莎薄餅外,近來亦好下飯。像poha ,米呈扁狀,以洋蔥辣椒芥菜籽加香料放炒,吃時下花生米和糖椰絲,吃過從此愛上。

甜品,愛上了開心果混藏紅花口味的kulfi 雪糕,還有甜綠豆蓉moong dal halwa,味道似蓮蓉。還有無數chaat 小吃。饕歷不能盡錄。

煙麈滾滾,大地蒼茫,還是必須繼續回來印度。

龍枝堂

京都龍枝堂的筆是用前江戶的傳統方法造製,比在東京的,包括熊野町的來貨的製方更古遠。

向小川先生要一支洛北。純鼬毫,國富曠巿先生製作,取用鼬的尾毛。小川說,近年西伯利亞和中國東北的鼬量大減,導致毛價漲升。這我早在八九年前從臺北小書齋郭太太李曼君口中聽過。鼬毫價錢昂貴,愈早買愈抵。另一支,風雅,兼毫,山羊包鼬,國富曠巿的弟弟國富敏雄先生作,又是絕對上佳的筆。

小川先生與他弟弟都有製筆,他多次來港,住在北角。來他鋪頭買筆的香港人有我,和另一個投行生意人。我把文聯莊介紹給他,看可否放一些在香港賣。

另有家香雪軒,東主長岡先生。長岡是京都的古稱,未知他是否祖藉京都本地。他行書甚有功架,落筆剛柔並駕十分俐落。買他一支鼬毫、一支他給我選的貓毫。

來京都必到竹苞書樓看看。一屋古藉,舊書帖尤多。許多年前在那裏找出過一部日本的皇國州名歌,今覓得顏真卿大唐中興頌的拓本。上百年的,一本就一本,在大陸早燒光了。

法律辯論比賽

大學三年級,因贏了校內法律辯論比賽,被指派代表學校到倫敦參加 Inner Temple 的聯校辯論。內殿的辯論賽比其他聯校賽事更具挑戰,因為參賽者必須同時準備雙方陳詞,待出賽當日,由裁判即場擲幣決定代表一方。

像這樣的辯論比賽,辯題當然是上議院法庭還未有定案的法律爭議。我和同學分工,我作領,他當副。賽前準備實在不足,兩周前才開始緊張,越看題目越不希望被選作上訢,越讀判決越想不出上訴理據,反而對作答辯一方更有把握。

於是整周不眠不吃,勉強湊弄出兩疊bundle。首輪比賽在內殿的煙廳裏進行,滿壁大法官們的冷目。命運選中,我方代表上訢,由我先發言。一站起,已自知招敗,因為說的都是風馬牛,發言完畢,最後黯然坐下。當時我覺得這樣的發言羞辱了自己,也羞辱了學校,成為我極大的心理打擊。

到辯論完畢,宣判敗果,我行出煙廳,立時發覺自己完全不能說話,只能用手比劃向老師和同學表達。去看醫生,說我可能PTSD,加上嚴重缺乏休息,必須回家補睡。這樣不能說話的狀態維持了四天。

賽前一晚,同老師和隊友在這家瘋帽客酒店酒吧吃飯留宿,飯後我仍管着挑燈夜讀,並沒有睡。翌日早上就從酒店經黑衣修士橋行到對岸的內殿學院,只十多分鐘步程,卻大概一生難忘。

年年經常往返英國,今才特回來看看這一段路。十數年人事,當年帶隊的老師當了另一所大學的副校長,隊友也在倫敦與漂亮的同學太太開了自己的律師事務所。辯題中的法律爭議數年前在正式改革的最高法院有了定調,而我,則與私人執業越行越遠。

耶路撒冷

每見英格蘭的青丘綠野,總想起在學校早會崇拜和節日慶唱的William Blake 的《耶路撒冷》。

老師說,詞句Amongst those dark Satanic Mills 所述的「邪惡的磨坊」,正是指控當時工業革命中遍國的黑煙工廠和資本家為謀取暴利而克待貧苦的勞工,亦因一切以效率當頭大量生產而隨之喪失原有的純樸與人性。詩人舉倡國人同起建立屬靈澄淨的家園,就在英倫翠綠美好的土地上。

此聖詩為英國其中一首國民金曲,沿用 Hubert Parry 的樂版。每年夏季BBC Proms 最後一夜必定奏唱。經典電影Chariot of Fire《烈火戰車》亦名緣於此。